“仅此而已。”
“至於被我们所保护的生命,他们是黑是白,是善是恶,是选择感激我们还是选择诅咒我们,那都不是我们需要去审判的事情。”
“从我们选择拿起武器站在他们身前的那一刻起。”
“我们守护的就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或某一种具体的善恶。”
“我们守护的是守护”这个行为本身。”
“那份即便是在最深的黑暗与背叛之中,依旧选择去相信生命”本身那最纯粹之价值的愚蠢职责。”
威廉这番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深奥的理论。
但其中蕴含的简单责任感,却砸在朱利安那颗漂泊不定的心湖中,让他激盪的情绪渐渐平息。
而林介这位一直保持平静的观察者,终於在他两位朋友阐述完自己的观点之后进行了总结。
他没有去评判朱利安精英主义的幻灭与威廉宿命论的坚守究竟谁对谁错。
因为他清楚这两种看似相反的哲学,其本质都成立,也都是他们在各自人生经歷中总结出的真实感悟。
他只是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平静地说道:“你们都说得对,但是你们似乎都忽略了那场悲剧中另一个小小的变量。”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同伴:“你们还记得最后躲在人群之中的小汉斯?”
“我们拯救不了奥伯阿默高,也无法改变一个由数百年的利益与愚昧共同构筑的集体。在这场宏大的拯救之中,我们確实是失败者。”
林介的话锋一转,“但是在那场失败之中,我们也並非一无所获。我们至少拯救了一个灵魂。我们让一个从小生活在歧视与孤独之中的孩子,看到了世界上除了恶意与利益交换之外,还存在著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名叫希望。”
“我们无法成为所有人的英雄。但只要在我们所做的一切之中,能有一个灵魂因为我们的到来而重新看到了光芒,那么我们所承受的所有误解就都是值得的。”
他轻轻將自己杯中的黑啤酒一饮而尽。
焦糊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最终却在心底留下悠长复杂的回甘。
第二天一早,当他们准备离开慕尼黑继续旅程时,已返回海德堡的施密特教授托人送来一个由厚重皮革包裹,上了三道复杂铜锁的沉重箱子。
附带的信件中,教授写道:“我將履行我的诺言。这个箱子里装著的是我从卡尔·冯·施坦因先生祖宅中所取回的,那位伟大的绘图师在少年与青年时期所留下的私人日记与调查副本。”
“它们原本属於我的学生马克斯,现在我將它们转交给你们这些真正有资格继承这份遗產的人。”
“或许关於那个最终问题的答案,关於卡尔先生本人为何会义无反顾地走上那条猎人之路的真正秘密————”
“就隱藏在这里面。”
这位不善言辞的战士,用他最朴素的个人哲学给出了答案。
“伊散德尔瓦纳那一战,”威廉的声音沙哑悠远,似乎將思绪带回了那个血火交织的非洲下午,“所有人都只记得,那是我们“红衫军”最耻辱的惨败。”
“一千八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帝国士兵,被数万名只拿著长矛与牛皮盾的祖鲁战士给乾净地淹没了。”
“但在那场大屠杀的混乱中,还有一些不曾被任何报导记载的————小事。”
他的目光穿透时空,望向那片鲜血染红、尸骸遍布的非洲草原。
“当时我的连队负责守卫著营地的后方,一个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
“当我们的主阵线被彻底衝垮之后,那里就变成了最后的孤岛。”
“我的身后不是后勤人员或隨军家属,他们在第一波的衝击之中就已经全都死了。”
“我的身后,”威廉的语调变得平静,但平静之下压抑著深沉的情感,“只剩下了一群同样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战爭给嚇得瑟瑟发抖、大概有二三十个————祖鲁人的孩子。”
朱利安的眼睛瞪大。
“他们是附近一个已经被我们征服了的村庄里,那些被强制带到我们营地里充当杂役的战利品”。”
威廉吐出这个带著殖民血腥味的词汇,眼眸中闪过深度的自我厌恶。
“而在我们这些文明人的眼中,他们都算不上是人。”
“他们只是一种会说话的皮肤黝黑的財產。”
“当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祖鲁战士衝破我们最后的防线,如黑色的潮水般向我们涌来时,我的长官对我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