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记录上写着:用料充足,工艺严谨,验收合格。
三套文书,彼此印证,构成一个完美无缺的闭环,将“摘星阁用料上乘、坚固无比”的结论,堂堂正正地裱糊进了宫廷档案之中。
可她昨晚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那断裂的横梁木纹稀疏,一看就不是什么上等松木。那些崩落的瓦片,碎裂声发闷,碎片轻薄易折,与“徽州青瓦”的坚韧之名毫不相干。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难怪好端端的屋顶会塌。
沈怀瑾将那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田福。
她又翻回采购记录,想看看这个田福还经手了哪些事务。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田福此人,手伸得极长。炭火、绢布、香料、油烛、木料……凡是日常用度和宫室修缮,几乎都有他的签字,而且不少隐蔽处,都似有以次充好的嫌疑。而他采买的商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家,其中出现最多的,还是那个“锦绣阁”。
“给庄妃娘娘请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
沈怀瑾心头一凛,连忙合上手中的档册,起身行礼。
庄妃款款而入,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她今日还是一身素净的青灰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丝点翠钗,通身上下并无太多装饰,瞧着比寻常嫔妃要朴素几分。
她面容略显憔悴,眼下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痕,显然是休息不足所致。
“沈答应?”庄妃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这地方寒气重,你怎么在这儿?”
“臣妾给庄妃娘娘请安。”沈怀瑾福身,“是皇后娘娘吩咐,让臣妾协助整理近年内廷用度的旧档,分门别类,以备查阅。”
她顿了顿,关切道:“倒是庄妃娘娘,凤体初愈,怎不多歇几日?”
算算日子,她产后尚不足月,按理还在坐月子,此刻却已出现在尚宫局。
“整理旧档?”庄妃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妹妹真是能干,皇后娘娘……也愈发会用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怀瑾桌上那摞账册上,又道:“这些账目,本宫几乎日日都要过目。娘娘若是想查问什么,或是觉得哪里不妥,吩咐本宫一声便是了。何须劳动妹妹亲自来这寒气重的地方,翻检这些故纸堆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怀瑾还是听出了那言外之意——
皇后将六宫用度交予庄妃协理,如今却派了一个小小的答应来“整理旧档”。这举动,说好听是“以备查阅”,说难听些……不就是查账吗?
换作任何一位心高气傲的高位妃嫔,此刻只怕早已不悦。可庄妃只是静静立了片刻,那抹淡淡的涩意便消散在她周身沉静的气度里,只余一层近乎认命的疲惫。
“本宫的身子,原是该接着养的。”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可春日各宫裁衣的料子要定,端午的节例要提前筹算,尚宫局又报上来,说去年冬炭的账目和库里的数对不上……桩桩件件,听着都是小事,堆在一起便成了山。”
她说着,目光扫过满室沉重的档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皇后娘娘将六宫这些用度交予本宫协理,本宫便不能躲懒。只是千头万绪,有时难免疏漏。下面的人做事,各有各的难处,报上来的数目,也未必时时都那么严丝合缝。本宫也只能尽力看着,不出大错便是。”
这番话,坦率得令沈怀瑾有些意外。庄妃直接承认了可能的疏漏,语气里也没有推诿。
她走到沈怀瑾桌边,随手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道:“这些账目琐碎繁杂。妹妹若是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本宫便是。”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心想既然庄妃这样说了,倒不妨顺势请教一二。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如此体恤,臣妾便厚颜请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