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庄妃抬眸看她,目光和煦。
“臣妾方才整理时,看到过年时赏赐的脂粉盒,账上记的是‘掐丝珐琅。”沈怀瑾垂眸道,“只是臣妾愚钝,总觉得当时拿到的似乎是素银錾花的样式?许是臣妾记错了,又许是臣妾不识货,分不清这两样工艺……”
庄妃听罢,神情未变,反而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你观察得仔细。怪不得皇后娘娘派你来整理档案。这事说来话长。”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坦然解释道:“那批掐丝珐琅是苏州贡上的,到洛曜时开箱一看,珐琅釉料有几处细纹裂痕。赏赐之物,岂能送出有瑕之品?可年关已近,再命苏州重制进贡,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本宫便让内造处连夜赶制了一批素银錾花盒替换。银盒工艺不比珐琅差,素净些反倒耐看。”
她微微一笑:“账上仍记珐琅,一是因为银錾花盒也属上等,成色相当;二是若在账目上特意标注‘临时以素银錾花盒替代’,难免让不明内情的宫人妄加揣测,反失了皇上赏赐的体面与美意。至于那些略有瑕疵的真珐琅盒,本宫已让人小心修补,虽不宜再作赏赐,但留着日后节庆时装饰宫室,或是赏给底下办事得力的老人,也是极好的,总算没有白白浪费了。”
沈怀瑾恍然。她原以为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不想竟是这样一番缘故。既要维持天家体面,又需珍惜物力,还要避□□言纷扰……
这等错综复杂的情势下,庄妃的处置确已算得上面面俱到,无可指摘。若换了自己,恐怕只会焦头烂额,绝想不到如此妥帖又不失节俭的万全之策。
庄妃见她不再有疑问,也不再多说,便在一旁坐下,接过掌事女官呈上来的账册,低头翻看起来。
她一边看,一边拿起朱笔,在某处圈了个记号,低声吩咐道:“这笔熏香的份例太高了,削减两成。如今正为羲陌筹备军饷,上下都该省着些。”
掌事女官连忙应是。
沈怀瑾见她已全然投入繁忙公务之中,自己再留在此处已是打扰,便悄无声息地收拾好面前案几:“娘娘事务繁忙,臣妾先行告退。”
“去吧。”庄妃语气温和,“妹妹若是累了,早些回去歇着。这些旧档多得很,不急在一时。”
沈怀瑾应了一声,退出了尚宫局。走出门外,她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庄妃仍端坐于光影交织处,正凝神批阅着手中册簿,仿佛与周遭古朴沉重的书架融为一体。
是啊,六宫用度何等繁杂,庄妃一人岂能事无巨细、明察秋毫?况且她产后尚不足月,便已拖着病体出来理事,可见这后宫的担子有多重。
只是……
田福经手的那些账目,庄妃当真不知道吗?还是说,她也被那看似完美闭环的账目,蒙在了鼓里?
想到此节,沈怀瑾心头一凛,再也坐不住,拔腿便往紫宸殿而去。
*
紫宸殿外,郑德看见步履匆匆而来的沈怀瑾,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却未敢多问,躬身通传。
得了允准,沈怀瑾迈入殿内,许是走得急了,行礼时肩头那件莲青色的软绒披风竟滑落在地。
“给陛下请安。”
萧景焕自奏折后抬首,目光先落在她比平日略显单薄的春衫上,随即瞥见地上那团织物,眉头蹙了起来。
“起来吧。如今春季乍暖还寒,穿这样少就跑来?”他搁下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已起身走了过来。
“臣妾不冷。”沈怀瑾垂眸应道。
“不冷?”他已行至近前,弯腰拾起那件披风递还给她,指尖无意间碰到她行礼时置于膝上的手背,触感微凉,“手都冰成这样,还嘴硬。”
沈怀瑾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而是抬眼看着他。
“陛下,”她声音放轻了些,“臣妾手凉,指尖发僵,系不好这带子了。”
萧景焕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嗯?”
“臣妾的意思是……”她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语气里掺入几分平日罕见的娇软,“陛下能不能……帮臣妾披上?”
侍立在殿门处的郑德,此刻险些没控制住倒抽一口凉气,心中骇浪翻腾,这位沈小主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支使皇上为她做这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