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芷曾经很少去想过三五年后的事情,对于她而言,无论自己在哪一步,在做什么,三年五年都好像是太久远太久远的事情。
可是如今,三年很快过去。
这三年,她被关押在刑狱浑浑噩噩,裴玧白被流放在西北大营艰难度日。
西北冬天的风刮的那么烈,雪那么厚,她不敢想他要如何坚持下去。
好多个夜里,明明裴玧白从未站在她眼前叫她的名字,可她的脑海里却全都是他的声音。
这场用自损来换取从陈曼文手中逃脱的机会,她最初很想去问问裴玧白到底值不值得,可是现如今,她好像畏惧了。
连不敢问的理由,都连连在幻想中被一次次抹杀。
这一日,常年寂静的监牢里突然传出了一些嘈嘈杂杂的动静,这动静从外向内,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而当她还未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监牢外忽然走近一个女人,静静看着她。
她一身云锦所制的绯色宫装,配以织金花纹,和发间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金光熠熠,华美不可方物。
此时,崔芷方才回想起刚才耳畔由远及近的一声通报:“贵妃娘娘到——”
她即刻醒过神来,双膝跪地,垂首躬身。
可是她与宫中从未有过往来,她不明白这贵妃娘娘何故亲身至此?
牢门打开,昭贵妃立即走入,没有半分架子,也一点儿不在意狱中污浊,直接俯下身来将崔芷扶起,“好妹妹,你真是受苦了。”
崔芷随着她手腕轻抬的力道缓缓站起,眼中却还是懵懂不明。
昭贵妃微微侧目,外头侯着的众人立即心领神会,当即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步到暗处。
“不知妹妹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她柔声道:“本宫出自尚书府,还与裴公子短暂打过几回交道。”
崔芷一惊,想起裴玧白提过的与一位叫林语琴的姑娘演一出戏的事情,下意识脱口而出,“林姑娘?”
话落她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连忙低头请罪,“贵妃娘娘恕罪。”
“不妨事。”林语琴闻言,心头一宽,拍着她的手背安慰,“本宫正是林语琴,你既知道,那便再好不过,也省得再废口舌解释许多,来的时候本宫就在想,若你不知我当时与裴公子的计划,那我该如何向你解释自己的身份呢?现如今一听你知晓这此中缘由,便也安心些。”
只是说着说着她眼中忽而积攒了许多泪水,哽咽地瞧着她,“真是对不住,我从没想着你要遭这样的罪。”
崔芷还是惶然,“民女惶恐。”
林语琴默然片刻,才又继续低声道:“我身处内宫,消息闭塞,宫外之事了解甚少,此番裴家一事还是月前母亲入宫与我见面时偶然提及,方才得知。我心中惊然,不想你和裴公子遭此横难,已有三年之久。”
她说话时的嗓音微微发颤,但面上仍竭力维持着淡然,“既然我现在知道了,就定会帮你的。”
崔芷猛地抬头,心头一震,她深知宫中生存不易,且裴家一事已经断案,谈何转机。
“娘娘。”她声音发紧,比之方才更要无措,“此案早已尘埃落定,民女。。。不敢连累娘娘。”
“你先不要着急。”林语琴放缓声音,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她听,“那些年里,裴家商局日益壮大,在各城间的走商欲呈垄断之势,这些事情我们知道,朝廷自然也会知道,可既然陛下始终未出手对其控制,那就表明,你商局仍然没到大厦可倾的那一步。”
“况我听说,裴公子的罪名是私营官务,横行不法,这实在是这听着让人笑话,曾经连我一个闺阁女子都知,裴家商局是被老夫人的娘家陈家所拖累,这些罪名可不都是他们身上的,我还听母亲说裴家骤然下狱,乃是夏老将军亲呈罪证于陛下面前,那就更令人奇怪了,夏将军的公子和裴公子自幼交好,相识相熟,以夏老将军的为人秉性,他不可能会做出此等背后下黑手的不光彩之事。”
“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个中情由,裴公子一定是知道的吧。”
崔芷没想到林语琴只简单在她母亲嘴里听了几耳,就能如此迅速地梳理出整个事件的关键脉络,不由得升起几分敬意,紧接着她又听到她在自己耳边低声问道:“是他故意的?”
狱中寂静无比,林语琴这句话落下,带给她的震惊不亚于当时自己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崔芷浅浅呼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林语琴知道她心有顾及,不再多问,但却带着心中的答案继续问道:“既是他故意,你怎么这么傻,非要与他一同受此罪呢?”
“我可不信他不会为你寻一个庇护之策。”
她这声音里很明显透露出一股不满和无奈之意,虽有刻意放轻语气,面上也没有苛责之色,平和淡然,可这字里行间听起来却是格外惋惜她的冲动之举。
“不瞒娘娘,民女也不知道。”崔芷淡淡一笑,“可是三年过去,我并不后悔。”
“罢了。”林语琴轻声道:“你和他皆为有情之人,我说这些反倒无用。”
“但我会尽力一试。”她在崔芷骤然放大的眼神中坚定道:“只是恐怕我能力有限,不敢妄称到底能帮你些什么,终究还是要看结果如何。”
“你也不必再为此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