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远抬头看向江世衷,他依然神情自若,完全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固执地认为自己能够掌控所想掌控的任何人。
裴玧白走的这一步,恰如其分地踩中他当年笃定的那一条路,让他更加满意于自己的谋算和能力。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怀疑自己?
江知远短暂的,有所控地剥开了自己的身份,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的父亲似乎天生带了一份独属于上位者的愚蠢,从来不认为是自作聪明的把周围其他人都当做被蒙蔽了双眼的傻子。
仿佛他说的话,别人一定会信。
他做的事,别人一定会理解。
他所推动的计划,也一定会成功。
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情感都不可靠,唯有手中的权利,是踏踏实实属于自己的。”江世衷的话再次响起,看向江知远的眼神带了些不屑与狠厉。
江知远轻轻地点了点头,又重新被那一重身份牢牢所控。
然而这一次,他不想提醒了。
江知音被关到一个已经弃用的书房后,立刻就被捆在了椅子上,曾经被用在墨堂人身上的那条粗麻绳,从上到下,将她的胳膊和腿牢牢绑定,不给她丝毫可以逃脱求生的机会。
她奋力挣扎,哭喊,恳求从前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和小厮放开自己,可这里的所有人都听命于江世衷,谁又敢在这个时候违抗他的命令。
于是江知音开始绝食,一滴水不喝,一口饭不吃。
第三日,江世衷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坐在她面前,面对着这个女儿的坚持,第一次发现她还有一些可取之处,于是他还算满意地坐到了这里。
重新以一种审视的态度去和她对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也得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得到的。”江世衷双手交叉,踏实地靠坐在椅背上,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和江知音交流。
然而江知音微微一抬眼,目光中再也没了从前面对父亲的那一抹崇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鬓角的白发,然后用一声极轻的嗤笑作为回答。
果然,绝对接受不了一点别人看轻的意思,哪怕是自己子女的江世衷,瞬间就收起了自己刻意放出的柔和,寒声道:“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待在这里,直到出嫁。”
江知音的声音同样凛厉,“你又要用我这颗棋子去做什么!”
“注意你的语气,我是你的父亲!”
“没有一个父亲会想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既然你是我的女儿,你不听话,我凭什么要留你!”江世衷冷冷一笑,“你生在江家,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我自认为做到了一个父亲该做的所有,结果,你偏跑到别人的身旁,与江家决裂。”
他短短的几句话,听得江知音全身冰冷,“我很想知道,那个崔芷到底是如何一言一语把你唬成这个模样的?让你抛弃家人,抛弃身份,弃明投暗?”
“弃明投暗?”江知音从前总是不由自主地对江世衷产生恐惧,害怕他的吼声,害怕他冷下来的面孔,害怕他身上别人的鲜血,甚至在明确知道自己永远是他可以娇惯的女儿的时候,仍然恐惧。
因为那点血缘之情,她会很聪明地诱哄自己忘掉所看见的一切,然后编造出一个完美的幻境来告诉自己她是江家最幸福的人,以此一点点消除那些恐惧。
但现在,江知音却格外轻松。
“所有人都只记得我死去的娘亲是一个疯子。”她一出声,就看见方才还格外冷静的江世衷生出了一丝异样的紧张,“父亲,您也这样认为吗?”
“她难道不是?”江世衷没察觉自己的嗓音有点哑。
但他又绝对自信江知音根本说不出来别的什么,当时的她仅仅五岁而已,面对一个日日只会嘶喊的母亲,又能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