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站出,“老朽便是。”
“他怎么样?”
“呃。。。这。。。”那人迟疑地抬头,略显谨慎的把方才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这位公子伤势太重,无可医治,吊着的这口气已算奇迹,各位还是先准备好后事吧。”
“好,我明白了,你走吧。”崔芷的情绪有种难以想象的稳定,遣走这位大夫后,又吩咐齐白吴肃,“你们再去,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找来,全部找来。”
“还有,快马加鞭去一趟西平,请城西那家医馆的余烽大夫来一趟,切记,只要他一人。”
后来这个小小的暗室里挤满了被请来的大夫,由于踏足丞相府地界,又因为目睹了暗室的血腥,一个一个皆慌张地落下崔芷不想听见的那些话后就纷纷逃走。
每个人都在说,他活不下来了。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崔芷一日一夜没睡,静守在裴玧白身边,终于等来了余烽。
临入府前,余烽抬头看见的那道丞相府匾额到底还是让这样一位洒脱之人也略恭谨起来,在齐白的引路下始终低着头小心翼翼跟往前去。
但这份谨慎,在见到暗室里的裴玧白时瞬间荡然无存。
他提着医箱,步伐沉重,失神地站在原地,面色木然。
发生什么事了?
裴公子为何是这样一副惨状?
他很想问。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回了这些似乎不合时宜的问题,让已经双眼红肿生不出什么力气陈情叙旧的崔芷也不再为此绷紧心绪。
她是真的不想多说一句话。
余烽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在场的人相比,崔芷浑身散发出的冷然和眉目间的沉静,看起来像是把自己拖出了这场痛苦之外。
仿佛她身旁所躺之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余烽明白,她此刻的状态怕是与油尽灯枯之人没什么不同,只要来人轻轻一推,她就会永远闭上眼睛。
余烽看着眼前这位如他女儿一般的姑娘,心没由来的一疼。
“余大夫,看看他吧。”崔芷嘴唇泛白,简单指了指身旁的裴玧白。
余烽应下,走到裴玧白身旁。
面对这一副躯体,他竟觉得不知从何入手,只能在心内一遍遍背诵初学的那些医药经书,强迫自己做该需要做的事,检查应该检查的地方。
他诊治的很是仔细,从瞳孔到颈侧脉息,一遍遍查探这无比衰败的气机,再解开破烂的衣襟,观察溃烂处渗着黑血的皮肉。
最后他重新搭上裴玧白的脉搏,静静沉思良久。
余烽是在给自己缓冲和接受的时间。
他的心越来越沉,除了新旧交错重重鞭笞的外伤,体内各种剧毒彼此冲撞,早已渗入骨髓,将五脏六腑侵蚀殆尽。
在这一刻,他竟不知裴玧白残存的这口气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也后知后觉感到庆幸,还好自己收到赶来燕京的消息时,钟念慈不是清醒的状态。
否则她一定会追来。
他无法想象偶尔才可恢复神智的钟念慈,见到自己孩子遍体鳞伤、濒死垂危的这一幕,会如何疯魔。
静思无言的这几刻里,崔芷一直默默看着余烽,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如一棵饱经风雪的枯树,没有丝毫生气。
余烽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低头看向裴玧白,很想问他一句,你如此强的求生欲,到底是如何撑下来的呢。
这最后一口气够久了。
你是不是,很想很想,让它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