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真的不是调戏
大官人眼瞅著那扈三娘,只见她急煎煎又將两盏滚烫的热茶灌下喉咙。
那张被咸汤得皱巴巴的小脸儿,兀自还未曾全然舒展开,两道英挺的眉毛间,裹著一丝尚未褪尽的狼狈影儿。
这美娇娘竟硬生生没透出半分对潘金莲那蹄子、甚或是对他这个主人家半句埋怨的声气。
果然如此。
这扈三娘,模样身段自是天赐万里挑一的绝色尤物,更兼得一身好拳脚,平日里双刀在侧,端的是英风颯颯,活脱脱一朵带刺儿的娇艷玫瑰。
可金莲儿这促狭鬼一番作弄,不啻是拿根尖刺儿,“噗嗤”一声,便把这胭脂虎那层唬人的硬壳儿给捅了个透亮!
著实是服从性人格!
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从最下贱的泥塘子里打滚儿爬上来的!
天生的本事,除了一双贼眼能覷破妇人怀春的心思,更精於掂量哪个是能捏的软柿子,哪个是碰不得的硬茬儿。
每日里西门府上迎来送往,多少体面人家的女儿上门,存了心思要做这府里二房的?
金莲儿醋缸子虽大,可也从未撒泼刁难。
谁可欺,谁须敬,她心底那桿秤,门儿清!
这扈三娘前脚刚踏进门槛,金莲儿后脚心里那算盘珠子就“噼啪”打响了,心里就立刻有了判断。
这女人,有一副好皮囊和一身嚇人的功夫,但那眼神深处,藏著一股未被世事彻底磨礪的“真”和“怯”!
她身上没有那种在底层爬末滚打,又或是富贵人家里浸淫久了养出来的油滑和算计,更没有那种仗著自身武艺看不起人的倨傲。
金莲几乎瞬间就嗅到了—一这是一个自己能拿捏、能欺负的“软柿子”!
哪怕她腰里掛著刀!
这恶作剧,分明就是一场“试深浅”、“探虚实”的把戏!
大官人心里雪亮,提起紫砂壶,亲自又为她斟满了一盏茶。
眼瞅著扈三娘如蒙大赦般,捧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喉咙里那口浊气似才咽下。
大官人这才慢吞吞踱回他那张宽大的交椅,身子骨儿松泛地向后一靠,陷在软垫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道:“好了,扈家娘子。究竟是何等泼天的大事体,值当你顶著恁大的风雪,在我这门前苦守这半日?”
扈三娘將那茶盏轻轻搁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粉面凝霜,正色道:“大官人,不敢相瞒,奴家此番冒雪前来————为的是先前在贵宝號定下的那宗绸缎生意。”
“绸缎?”大官人眉毛一挑,脸上立刻堆起“恍然大悟”和“热情周到”的笑容,“哦!那批货啊!娘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早就在库房里给您码得齐齐整整,缎面儿都映著光呢!”
“为了娘子这笔大买卖,我可是生生把几个老主顾年根儿底下救急的单子都给推了!娘子也晓得,这腊月里的绸缎,金贵得赛过雪银,多少人等著换身体面的新衣裳过年呢!可谁让是娘子你先开的口?咱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眼瞅著大官人那副“为你我倾家荡產也甘愿”的做派,扈三娘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只剩下一片难堪的煞白与浓浓的愧色,仿佛欠下了泼天的债。
她咬了咬下红唇,声音艰涩地开口:“大————大。人————奴家————奴家正是为这绸缎而来。那批货————扈家庄————怕是————怕是买不成了。”
“什么?!”大官人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隨即故意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和“怒意”,“不能买了?!扈家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做生意,最重信义!”
“为了你这批货,我可是实打实地推掉了好几桩大买卖!如今却等来你一句不能买”了?这————这未免太不道义了吧?”
扈三娘被他质问得更加窘迫,连连欠身道歉:“大官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有因!绝非有意戏耍大官人!实在是扈家庄————近况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瞒大官人,祝家庄和李家庄————近来动作频频,都在大力扩充地盘,抢占周围的田亩、山林,甚至水路要道。”
“我扈家庄被挤压得厉害,林货和商路都大受影响,庄里的进项————锐减。
年前这笔购置绸缎的开支,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英气美顏的脸蛋也微微垂下,只露出雪白一段颈子,耳根子都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