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心中雪亮。
梁山泊还未成气候,还未威胁到这三个庄子的根基?
眼前这扈家庄最大的困境,还是来自老对手祝家庄和李家庄的倾轧!
这三个庄子互相牵制、明爭暗斗多年,看来祝、李两家趁著年关前又下了狼手,把这扈家庄逼到了墙角,连购置绸缎这种装点门面的“体面钱”开支都成了负担。
大官人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又换上了一副理解万分的同情模样:“唉!原来如此!既然庄上遇到难处,毁约也算是情有可原。。。。!”
“祝家庄和李家庄的我府上也常去採购,没想到行事如此霸道了些。唉,庄子上的营生嘛,风水轮流转,起起落落也是常情。”
大官人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点,显得从容不迫:“既然如此,我知道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们府上和扈家庄也是老相识了,以后若有机会,再合作也就是了。这批绸缎嘛,我。。。。唉。。。。我再想办法,亏便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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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娘听他这般“通情达理”,心头那块巨石稍稍鬆动,可那真正难以启齿的请求,却像块烧红的烙铁,愈发烫得她心肝俱颤。
她贝齿死死咬住下唇,那樱唇之上已然印出几道细白的牙痕,几乎要沁出血珠。
那原本英气勃勃的眉宇间,此刻拧成了个解不开的愁疙瘩。
沉默了半晌,她才鼓足那点残存的勇气,艰难地挤出话来:“大官人————大官人如此体恤宽宏,奴家————奴家铭感五內。只是————只是————”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奴家此番舍著脸皮前来,斗胆————斗胆恳求大官人————能否將先前所付的那二百两雪银的订金————发————发还於奴家?”
此言一出,大官人脸上的那份从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扈三娘,脸上露出了极其“吃惊”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退——订——金?”
大官人眉头紧锁,语气带著难以置信和一种“你怎会如此不懂规矩”的责备“扈家娘子,这————这恐怕於理不合吧?你毁约在先,我这边压货、推单,损失已然不小。按商道规矩,订金便是罚没之资,以补损失!”
“这到哪里去说,也没有毁约了还要退订金的道理啊!娘子的庄上也是买卖出入,这商贾往来的基本规矩,想必是清楚的吧?”
这番话,大官人说得义正词严,句句在理,完全是站在商贾契约的角度,听不出半点刁难,反而显得扈三娘的要求极其无理。
扈三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觉那貌美如的脸上如同被烈火炙烤!
那羞愧之情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这位英姿颯爽的女將,此刻一张粉面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五月樱桃,又似晚霞浸染了上好的素绢。
那平日里顾盼生威的杏眼,此刻低垂著,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急促地颤抖著。
她鼻尖儿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晶莹剔透,更衬得肌肤细腻如玉。
红唇被贝齿咬得微微泛白,却又在鬆开时迅速恢復娇艷,如同雨打过的海棠瓣。
这副又羞又窘、我见犹怜的模样,竟比她在京城,在绸缎铺前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大官人教训的是————”扈三娘的声音细若游丝,“奴家——奴家也知此请荒唐至极,形同无赖————可实在是————实在是——”
她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雪白一段玉颈微微颤动,如同风中柔柳,“实在是庄子上各处都勒紧了裤腰带,等著这二百两雪银————柴米油盐,庄丁口粮,处处都是窟窿——大官人————求您————求您高抬贵手,通融则个?哪怕————哪怕只发还一百两————让奴家——让奴家能喘口气儿也好?”
大官人面上却是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
他重重嘆了口气,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揉著眉心:“扈家娘子啊————二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西门府家大业大,各处用度开支也是极紧的。”
“这订金一退,帐上凭空就少了一大笔,年底盘帐,实在不好交代————”他摇著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扈三娘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她知道自己再无理由开口,她艰难地站起身,对著大官人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失望至极:“奴家————奴家明白了。今日————今日是奴家唐突无状,给大官人添麻烦了。奴家————这就告辞。”说罢,转身就要离开这让她室息的地方。
“且——慢!”
就在扈三娘心如死灰,准备黯然离去时,大官人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扈三娘脚步一顿,愕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