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各股势力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歃血为盟的“好汉”,此刻在生死关头,纷纷分道扬鑣。
“王矮子!你他娘的软骨头!丟了清风山的脸面!”
“黄河帮的刘三!你个背主求荣的腌臢货!老子瞎了眼认你做兄弟!”
“张快刀!你————你对得起总瓢把子吗?!”
那些尚存几分血性、犹自挺立的忠义之辈,眼见平日的“手足兄弟”转眼成了仇敌脚下的狗,气得目眥欲裂,破口大骂,声音里带著锥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愤怒。
就连那官面上的人物几个衙役,互相使了个眼色,竟也低著头,脚步跟蹌地混入投降的人群,朝著耶律大石那边蹭去。
雷横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闪烁不定,一只脚竟也不自觉地微微挪动了一下。
“雷横!”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他耳边响起!却是同僚美髯公”朱仝,一张赤红脸膛此刻气得发紫,豹眼圆睁,死死盯住他。
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插翅虎”雷横心上:“你待怎地?!你我兄弟吃著朝廷的俸禄,穿著这身官皮!平日里为些兄弟义气,做些擦边越界、违背律法之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今日!这是大是大非!是国讎家恨!是给祖宗蒙羞、给脊梁骨打折的腌臢勾当!你————你也要学那没卵子的货色,去做那辽狗的走狗不成?!”
朱仝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雷横脸上火辣辣。
他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朱仝那喷火的眼睛,嘴里却像含了块热糍粑,含糊又执拗地嘟囔著:“朱————朱老哥————你————你骂得对————可我————我家中尚有七十老母啊!
”
“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父母在,儿苟活”!她在我就在,我这条命,得留著回去给她养老送终!若今日折在这里,不能侍奉於老母身前————我————我这些年做的所有事,爭的所有脸面,还有个鸟用!”
他说著说著,竟带上了哭腔,脚下却像生了根,又像是被无形的线扯著,终究还是朝著那耶律大石那边冰冷的铁柵栏,又挪动了几步。
朱仝看著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指著他的手指都在哆嗦,回想起他同僚这些年,最是孝顺母亲。
想到这里半晌,长嘆一声垂下手来,无力道:“好————好一个孝子!你————
你自去吧!记得以后给我坟前上柱香!”
说罢,不再看他,只是握紧了手中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厅內血污横流,惨叫未绝。
投降者的脚步窸窣,夹杂著忠义者的怒骂与绝望者的哀嚎,將这聚贤厅搅得如同滚沸的油锅。
角落里,一群身著青灰色道袍的道士,此刻也难掩惊惶。为首一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浑浊的老眼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身边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道童身上。
老道枯瘦的手抓住王喆细瘦的胳膊,声音嘶哑,几乎是贴著王喆的耳朵低吼:“徒儿!听著!你年纪尚小,筋骨未成,却已將我这把老骨头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你是块璞玉,是我三教七宝全真未来的指望!今日这修罗场,不是你该埋骨之地!”
他用力將王喆往耶律大石方向那挤满了投降者的柵栏边推搡,声音带著哀求,“去!听话!到那边去!活下去!莫要————莫要断了咱们这一脉的道统!”
王喆小小的身体被推得一个趔趄,但他脚下生根般站定,清亮的目光迎向师傅焦虑浑浊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
他摇了摇头,声音在一片污浊喧囂中竟格外分明:“师傅,您错了。道在守心,不在苟活。今日弟子若趋炎附势,贪生怕死,投了那异族豺狼,便是苟延性命,道心亦污浊不堪,与行尸走肉何异?这满身所学,反倒成了助紂为虐的孽障!徒儿寧在此处,与师傅同守此心,共证此道!”
他这话语,虽出自童稚之口,却蕴含著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听得老道浑身一震,推搡的手颓然垂下,眼中又是痛惜又是骄傲,嘴唇哆嗦著,终是化作一声长嘆。
几乎同时,另一边几个女冠之中,一位中年道姑也正焦急地拉扯著一个年纪更小些、粉雕玉琢般的女道童。
那道童一双妙目,此刻却紧紧盯著不远处的王喆,见他岿然不动,言语鏗鏘,小小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她正是幼年的林朝英。
“朝英!听姑姑的,快过去!你还小————”女道姑的声音带著哭腔。
林朝英用力摇头,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却带著说不出的执拗:“姑姑莫劝!他不过去,我也不过去!”
她的小手指著王喆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
那女道姑心头百感交集,最终只能重重跺脚,又急又无奈地低骂了一句:
”
冤孽!真是前世带来的冤孽啊!”
她不再强拉林朝英,只是將她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拂尘,脸上也显出了决死之色。
此时,整个聚贤厅內,喧囂渐歇。粗略看去,竟已有大半豪强带著手下,如同乞食的野狗般,瑟缩地挤在了耶律大石身前的铁柵栏边,黑压压一片人头,与另一边兀自挺立、怒目而视的忠义之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耶律大石看著眼前这群俯首帖耳的“豪杰”,朗声大笑,笑声在血腥瀰漫的大厅中迴荡:“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诸位既已弃暗投明,投效我大辽,便是自家兄弟了!”
他手中方天画戟顿地,声如雷霆:“某在此明言!尔等今日归顺,便是大辽功臣!不日,辽主厚赏即至,各有官爵!金银財帛,车载斗量,任尔支取!许尔招兵买马,开府建牙,雄踞一方!”
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眼中已燃起贪婪绿火的降者,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千钧:“河北千里沃土,赵宋羸弱,本是无主之地!尔等昔日困守穷山,说什么绿林豪杰,也不过是草寇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