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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八872(第1页)

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八)靖远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异常坚决。仿佛一夜之间,河边的风就褪尽了最后一点秋日的温和,变得凛冽而干燥,像无数把小锉刀,打磨着裸露的皮肤和一切事物的轮廓。黄河水似乎流得更缓了,颜色也更加沉郁,接近一种凝滞的灰黄。岸边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黑黝黝的枝杈,沉默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老人嶙峋的手。李明霞的旧外套已经不足以抵御这样的寒冷。她在老街一家裁缝铺里,买了件最便宜的、军绿色的厚棉袄,臃肿,土气,但足够暖和。穿上它,走在老街清冷萧瑟的石板路上,混在同样穿着臃肿、步履缓慢的本地老人中间,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胃痛成了生活里最恒定的背景音。它不再像夏天那样时常剧烈发作,而是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钝的、几乎与呼吸同在的隐痛。像一枚生锈的、钝了的钉子,深深地楔在身体内部,平时感觉不到锋锐,但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弯腰,甚至只是情绪稍微的起伏,都会牵动它,带来一阵清晰的、提醒般的不适。药还在吃,但似乎只是为了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让那枚钉子不至于锈蚀得更深、更痛。钱,终于还是见了底。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河边那个她常坐的石阶上。石阶冰凉刺骨,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裤也能感受到。河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对岸的山丘一片枯黄,毫无生机。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几乎绝迹了,只有几个特别耐寒的老妇人,还在坚持着,动作缓慢,棒槌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她摸了摸棉袄内侧的口袋,那里只剩下最后几张零碎的钞票,加起来不到五十块。旅馆的房租这个月底到期。胃药也只剩最后几粒。需要一份工作。这个被推迟了许久的现实,此刻像河水对岸山丘的阴影,清晰而无可回避地笼罩下来。她在靖远街头走了两天。比兰州更小的县城,机会也更少。餐馆大多只需要年轻手脚麻利的服务员,超市也只有一家像样的,门口贴着招工启事,要求“四十岁以下,本地户口”。她走进几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小店,询问是否需要帮工,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或者一句含糊的“再看看”。她的年龄,她的外地口音,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病气,都是显而易见的障碍。第三天下午,她走到县城边缘,靠近一个老旧货运站的地方。这里更加杂乱,路面破损,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街边有几家专做大车司机生意的、门面油腻的小饭馆,还有一家看起来像是家庭作坊的、制作简单木器的小工厂。她在那个小工厂门口停住了脚步。厂房是红砖砌的,很旧,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用塑料布和木板钉着。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些刨花、木屑和半成品的粗糙桌椅板凳。一个穿着沾满木屑和油漆斑点蓝色工装、头发花白凌乱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刨子吃力地刨着一块木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李明霞站了一会儿,看着老汉专注而缓慢的动作。他刨几下,就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看木板的平整度,用手摸一摸,然后继续。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她走过去,脚步踩在松软的木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很黑,皱纹深刻,像被风干的核桃,眼神有些浑浊,但还算平和。“找谁?”他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您这里……需要人手吗?”李明霞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干涩。老汉放下刨子,直起身,上下打量她。“你会木工?”“不会。”李明霞老实回答。“那你能干啥?”老汉又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臃肿的棉袄和明显瘦削的脸上。“打扫,收拾,搬点轻东西……都行。”李明霞说,“工钱少点没关系。”老汉没立刻回答,转头看了看堆满杂物、刨花和木屑的厂房和空地,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污渍、关节粗大的手,沉默了片刻。“工钱不多,一天三十,管中午一顿饭。活儿杂,脏。你肯干?”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在靖远,紧巴巴的,但勉强能活下去,付掉房租,买最便宜的胃药。“肯干。”李明霞几乎没有犹豫。“那明天早上七点过来。”老汉说完,又蹲下身,拿起刨子,继续他未完的活计,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插曲。就这样,李明霞在靖远找到了一份工作。不是在窗明几净的超市,不是在烟火缭绕的餐馆,而是在一个弥漫着木头原始气味和灰尘的、破旧的家庭木器作坊里。第二天,她准时到了。老汉——她后来知道他姓韩,街坊都叫他老韩头——指给她看需要打扫的区域:满是刨花木屑的地面,堆着杂物的角落,沾满灰尘和油漆斑点的工具架。又给了她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一个掉了瓷的脸盆,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抹布。,!活儿确实杂,也脏。扫不完的刨花和锯末,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细小的木尘,呛人喉咙。要擦拭那些沾满污垢的工具,整理乱七八糟的边角木料,有时候还要帮着把老韩头做好的粗糙桌椅搬到门口空地晾晒。活儿不重,但琐碎,永无止境,并且真的……很脏。半天下来,她的棉袄、裤子上就沾满了木屑和灰尘,头发里也钻进了细小的木尘,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痕迹。中午,老韩头的老伴——一个同样沉默寡言、腰背佝偻的老太太,会从隔壁的住处端来午饭。通常是两大海碗面条,或者馒头加一盆简单的炖菜,盛在一个掉了不少瓷的大搪瓷盆里,摆在厂房里唯一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工台上。面条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浇头是白菜豆腐,油水不多,但咸淡合适,热乎乎的。炖菜就是土豆萝卜之类,同样简单。三个人围在木工台边,默默地吃。老韩头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吃完一抹嘴,又继续去干活。老太太吃得慢些,偶尔会抬眼看看李明霞,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李明霞也吃得很快,尽量不发出声音。饭菜的味道谈不上好,但足够真实,足够提供下午劳作所需的热量。胃在最初几天很不适应。或许是吃饭时间不规律,或许是饭菜粗糙,或许是空气中漂浮的木尘刺激,疼痛时有加剧。她总是忍着,等最难受的时候过去,或者趁老韩头不注意,悄悄吞一片药。日子就在这单调的沙沙刨木声、哗哗扫地声、和沉默的咀嚼声中,一天天过去。靖远的冬天真正寒冷起来,河水结了薄冰,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难得见到太阳。厂房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着煤块、冒着呛人烟雾的铁皮炉子,放在老韩头工作的区域附近,李明霞打扫的角落依旧冰冷。她的手很快就生了冻疮,红肿,发痒,破了的地方又疼。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和木尘的刺激,变得更加粗糙,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她很少说话。老韩头和老太太也很少说话。三个人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老韩头简短的指令:“把那堆刨花扫了。”“把凿子递我。”“搬把椅子出去。”以及李明霞低声的回应:“嗯。”“好。”这种近乎原始的、只与劳作相关的沉默,对她来说,却成了一种奇特的慰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她只是一个做活的人,一具会动、会扫地、会搬东西的躯体。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在这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仿佛也找到了它们的节奏,变得可以预测,可以忍受。偶尔,在下午天色将暗未暗、活儿干得差不多的时候,老韩头会点起一支廉价的卷烟,蹲在厂房门口,对着冷飕飕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空,默默地抽。李明霞有时会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佝偻,沉默,被烟草的青色烟雾笼罩,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用旧木头雕成的塑像。一次,老韩头抽完烟,把烟蒂在鞋底摁灭,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手艺,快绝了。”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明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老韩头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儿子在南方打工,说这玩意儿不挣钱,没人要。孙子……孙子更不会学这个。”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李明霞一眼,浑浊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你一个外地女人,跑这儿来受这罪,图啥?”图啥?李明霞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图活下去?图一个不用思考的角落?图这疼痛能有一个安放之处?这些答案,都无法宣之于口。老韩头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他转过身,走回厂房,拿起一把凿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锋口,又放下。“人活着,总得干点啥。”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不管图啥。”然后,他不再说话,重新沉浸到他的刨凿声里去了。那天晚上,回到冰冷的小旅馆,李明霞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老街稀疏昏暗的灯火。手因为冻疮和一天的劳作,又疼又痒。胃里依旧是那熟悉的、闷钝的痛感。她想起老韩头那句话:“人活着,总得干点啥。”是的。扫地,搬木头,吃一碗粗粝的面条,忍受疼痛和寒冷,看着黄河水日复一日地流。这就是她现在“干”的。没有意义,没有目的,仅仅是一种最本能的、维持生命存续的动作。就像那盆被她留在兰州的、兀自疯长的绿萝。就像岩缝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就像这黄河水。只是“在”。只是“做”。这就是全部了。窗外,靖远的冬夜,寂静,寒冷,深不见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划破黑暗,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她缩了缩肩膀,把冻疮的手揣进棉袄袖子里,感受着那份粗糙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的、微弱而真实的触感。明天,还要早起,去那个充满木屑气味的厂房,扫地。:()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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