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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九873(第1页)

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九)木器作坊的日子,像一块被老韩头反复刨削的木板,纹理单调,节奏恒定。李明霞的手在冰冷空气和粗糙木料的磋磨下,冻疮反复发作,红肿,破裂,渗出组织液,又在夜晚旅馆被窝里那点可怜的暖意中缓慢结痂,第二天再次被木屑和灰尘侵入,周而复始。疼痛是具体的,分层次的:冻疮的刺痛,关节的酸胀,胃里那枚生锈钉子般的钝痛,还有扫地时扬起的灰尘呛入肺里引发的、沉闷的咳嗽带来的胸腔震动痛。她习惯了。或者说,她学会了与这些疼痛共处,把它们当作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老韩头的指令简单直接,她执行得一丝不苟。厂房角落的刨花堆永远在增长,也永远在被清扫。工具擦过一次,很快又会蒙上新的木尘。生活简化到最基本的层面:劳作,吃饭,睡觉。连思考都成了奢侈,或者说,是不必要的负担。午饭时间依旧是三个人沉默的围坐。搪瓷盆里的食物随着季节变化,从白菜豆腐变成了萝卜土豆,偶尔有点腌制的咸菜。味道永远是浓重的咸,油星稀少,但分量实在,热气腾腾。李明霞总是很快吃完,然后帮着老太太收拾碗筷,拿到隔壁那个同样简陋的住处去洗刷。老太太起初会摆摆手,示意不用,后来便也默许了。老太太话比老韩头更少,眼神总是低垂着,专注于手里的针线活——缝补永远补不完的破旧衣物,或者纳着厚厚的、永远纳不完的鞋底。她的手同样粗糙,关节变形,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李明霞洗碗时,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老太太在昏黄灯光下佝偻的侧影,那身影与墙壁上她自己的影子重叠,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一月下旬,一年里最冷的时候。靖远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雪花,是细密的、坚硬的雪霰,被风裹挟着,斜打在窗户和墙壁上,沙沙作响,很快就在地面和老街灰瓦的屋顶上积起薄薄一层单调的灰白。黄河岸边雾气沼沼,看不清水流,只能听到冰层在低温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木器作坊里更冷了。铁皮炉子的煤块烧得吝啬,烟雾呛人,热度却传不到李明霞打扫的角落。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扫帚柄,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老韩头今天似乎心情也不佳,刨木头的沙沙声比平时更加急躁,不时停下来,对着手里一块总是刨不平的木板咒骂几句含混的方言。下午,雪停了,天空依旧阴沉。老韩头接了个电话,是附近村里要几把急用的长凳,要求天黑前送过去。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堆在墙角那几把刚刷了头遍清漆、还没完全干透的凳子,皱了皱眉头。“你,”他指了指李明霞,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把凳子,“跟我跑一趟。帮着搬。”李明霞愣了一下。这是她来作坊后,第一次被要求离开这个院落。她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抹布,拍了拍身上和头发上的木屑灰尘。老韩头去隔壁屋里推出了一辆老旧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车厢不大,勉强能放下四把长凳。他把凳子一把把搬上车,用麻绳草草固定。然后自己跨上车子,示意李明霞坐到后面车斗的边沿上。“坐稳了。”老韩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蹬动了车子。三轮车吱吱嘎嘎地驶出堆满木料的院子,拐上老街覆着薄雪的石板路。车轮碾过积雪和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身颠簸得厉害。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李明霞拉紧了棉袄的领口,把冻疮的手缩进袖子里,紧紧抓住车斗冰冷的铁栏。靖远的街道在雪后显得更加萧瑟、空旷。行人稀少,店铺门庭冷落。三轮车穿过县城中心,驶上一条通往郊外的土路。路况更差了,积雪掩盖了坑洼,车子颠簸得几乎要把人甩出去。路两旁是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杨树,远处是低矮的、覆盖着白雪的丘陵轮廓,沉默地横亘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老韩头埋头蹬车,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拉得很长。他弓着的背影在风雪后的旷野里,显得异常单薄而执拗。不知骑了多久,也许四五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几十户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笔直的炊烟。村口有棵巨大的、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蹲着两个裹着棉袄、抄着手的村民,正朝这边张望。老韩头在槐树下停了车。那两个村民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车上的长凳,用本地话跟老韩头交谈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催促和不满,大约是嫌送得晚了。老韩头闷声解释着,动手解麻绳。“搬下来。”他对李明霞说。凳子很沉,清漆未干,有些粘手。李明霞忍着冻疮处传来的刺痛,和老韩头一人抬一头,把四把长凳从车上卸下来,搬到槐树下一间看起来像是村公所或者祠堂的土坯房门口。搬完,她的棉袄肩膀上蹭上了未干的清漆,黑乎乎一片。,!村民付了钱,数额不大。老韩头仔细数了,揣进怀里。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便调转车头,往回蹬。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天色迅速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仿佛随时会再下一场雪。寒风更加刺骨。老韩头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粗重。李明霞坐在颠簸的车斗边缘,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抖。胃部的隐痛在寒冷的刺激下,又开始蠢蠢欲动。路过一片荒废的、只剩断壁残垣的土墙时,老韩头忽然停下了车。他没回头,只是望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废墟后面,是更加荒凉、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的、覆盖着枯草和薄雪的野地。“我爹,”老韩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荒野和呼啸的风声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苍老,“以前就在这儿给人扛活。后来……没了。”李明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残雪,枯草,沉默的土墙,和无边无际的、冬季荒野的荒凉。她不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是去世了,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老韩头也没指望她问。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包廉价的卷烟,抖出一根,就着冰冷的空气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刚吐出来,就被狂风瞬间撕碎、卷走。“人这一辈子,”他叼着烟,声音含糊,像是对着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就跟这野地里的草一样。看着一大片,风一吹,就都伏下去了。能挺过去的,没几根。挺过去了,来年还能发点新芽,挺不过去……就烂在地里,谁也找不着了。”他说完,又狠狠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蒂扔在脚下的雪地里,用脚碾了碾。那点微弱的红光瞬间熄灭,融入灰白的雪泥。“走吧。天黑了。”他重新跨上三轮车,用力蹬了起来。李明霞重新坐好,抓住冰冷的铁栏。车子再次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老韩头的话,像刚才那阵风一样,刮过她的耳边,留下一种冰凉的、带着荒野和烟草气息的余味。人如草芥。风过伏地。能挺过去的,没几根。她看着老韩头在暮色中奋力蹬车的、佝偻而执拗的背影。看着道路两旁无边无际的、在冬季死寂的荒野。看着自己冻疮红肿、沾着清漆和木屑的手。胃里的疼痛,在寒冷的包裹下,似乎也不再仅仅是她个人的、难以言说的隐疾。它变成了这片荒野的一部分,变成了老韩头口中那“风”的一部分,变成了所有卑微生命在严寒中为了“挺过去”、为了“发点新芽”而不得不承受的、最原始的重量。这认知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里,没有自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生命本身那残酷而坚韧的质地,最直接的触摸。回到县城时,天已完全黑透。老街稀疏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寂。老韩头在作坊门口停下,没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李明霞跳下车斗,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麻木。她看着老韩头把三轮车推进院子,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后。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回自己那个冰冷的小旅馆。楼道里没有灯,她摸索着上楼。打开203的房门,一股熟悉的、陈旧的霉味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外,靖远的冬夜,漆黑,寂静。远处的黄河看不见,只能想象它在那片黑暗里,依旧沉默地、缓慢地流淌,裹挟着冰凌,流向更寒冷的下游。更远处,是那片她和老韩头刚刚回来的、在夜色中与天空融为一体的、无边无际的荒野。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意穿透棉袄,让她打了个冷颤。胃部的疼痛提醒她该吃药了。她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摸到水壶和水杯,倒了小半杯冰凉的水,吞下最后一粒胃药。药片滑过食道的感觉,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清晰。然后,她脱下沾着木屑、灰尘和清漆痕迹的棉袄,挂在椅背上。和衣躺到床上,拉过那床单薄而冰冷的被子,盖在身上。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依旧存在。手背上的冻疮在温暖的被窝里开始发痒。但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疼痛,不是寒冷,而是老韩头在荒野寒风中那句嘶哑的话:“能挺过去的,没几根。挺过去了,来年还能发点新芽……”窗外的黑夜,无边无际,仿佛要将这间小屋、这个女人、连同她所有的疼痛和挣扎,一起吞没。但至少在此刻,她还“在”。像荒野里一根最不起眼的、被风雪压弯了腰的枯草,根还扎在冰冷坚硬的土地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下一个春天。:()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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