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一)天光再次将窗棂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时,李明霞已经醒了很久。或者说,她根本未曾真正睡去。那瓶没有标签的廉价药片似乎只是把胃痛压进了更深的土层,变成一种无所不在的、沉闷的地底涌动,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传来沉闷的回响。寒冷像一层半凝固的胶质,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浸透了被褥和她的四肢百骸。她慢慢坐起身,动作因为僵冷而异常滞涩。今天,房租到期。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看向桌上,那几张老韩头给的、带着木屑气味的钞票,和装着未知药片的白色塑料瓶,并排放在一起,是她此刻全部的家当。没有拖延的余地。她起身,用隔夜的凉水潦草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刺痛的清醒。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洗漱用品,那本地图册和铅笔,药瓶,钱。全部塞进那个磨损的军绿色挎包,鼓鼓囊囊,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最后,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两个多月的小屋。墙壁灰扑扑的,天花板角落的蛛网似乎又密了些,木桌上积着薄灰,窗玻璃上的污垢在晨光里更加明显。这里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她的痕迹,除了空气中或许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气息,也很快会被下一任租客的生活覆盖。她背上挎包,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楼道里依旧昏暗,弥漫着陈年的气味。楼下房东的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电视机早间新闻的声音。她没有去敲门告别,也没有留下钥匙——钥匙就插在门外的锁孔里。就这样吧,静悄悄地离开,像一片雪融化在更大的雪地里,了无痕迹。走出旅馆,来到老街。清晨的寒意比屋内更甚,呵气成霜。早点摊的蒸汽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郁。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小米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慢慢地喝下去。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胃里的冰冷和沉坠感,带来一种虚弱的暖意。吃完粥,身上似乎有了点力气,但也更清晰地感觉到胃里那块“石头”的存在。她沿着老街,慢慢地向城外走去。脚步很慢,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靖远县城不大,没多久就走到了边缘。柏油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两旁是落了霜的、枯黄的田野,更远处是青灰色的、连绵的丘陵。黄河在不远处拐了个弯,看不见,但能听到水声,沉闷而固执。天空是那种冬季常见的、均匀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没有云,也没有阳光。她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了。一条路继续向前,似乎通往更远的村镇;一条路沿着黄河大堤延伸;还有一条是年久失修的砂石路,歪歪扭扭地伸向一片长着稀疏灌木和矮松的土坡。没有路标,没有指示。她站在路口,寒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干枯的草屑,打在脸上,生疼。胃里的隐痛在这空旷的荒野和刺骨的寒风中,似乎变得遥远了,被一种更大的、近乎虚无的茫然所取代。去哪里?做什么?这两个问题,像两座沉默的大山,矗立在她面前。没有答案。老韩头说的“拾掇”,此刻听起来像一个空洞的回音。拿什么拾掇?对着这片荒芜的、冬季的土地,和这具同样荒芜的、疼痛的身体?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冻得发麻。最终,她选择了那条歪歪扭扭的砂石路。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它看起来最荒凉,最没有人迹,也最……不需要理由。路很难走,布满了碎石和坑洼。她走得很慢,很小心,但依然不时踉跄。挎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拍打着身侧。路两旁的景色单调而重复:枯黄的草,裸露的黄土,零星的、营养不良的灌木,远处沉默的丘陵。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废弃的村落。只有几间低矮的、墙皮剥落的土坯房还立着,大多数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像大地溃烂后留下的疮疤。村口有一口枯井,井台的石块歪斜。看不见人烟,听不到鸡犬之声,只有风声在废墟间穿梭呜咽,更添寂寥。李明霞在村口停下,看着这片死寂的废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她,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物伤其类的苍凉。这些倒塌的房屋,也曾庇护过生命,有过炊烟,有过悲欢。如今,它们和她一样,被遗弃在这荒野的冬季里,默默承受着风霜雨雪的侵蚀,等待着最终化为尘土的时刻。胃里又传来一阵清晰的绞痛,比之前更加尖锐。她扶着旁边一截冰冷的、半塌的土墙,弯下腰,等那阵疼痛过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声响。,!不是风声。她抬起头,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喵……”又是一声。极其细弱,带着颤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某个缝隙里挤出来的。她循着声音,慢慢走向一片相对完整的土坯房废墟。声音似乎是从一个坍塌了一半的灶膛里传出来的。她蹲下身,拨开散落在灶口的碎土块和枯草。灶膛深处,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灰黑色的东西。是一只猫。非常小,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它蜷在那里,瑟瑟发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惊恐地望着她,又发出了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李明霞愣住了。在这片被彻底遗弃的死亡之地,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微小的、挣扎着的生命。它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不合时宜。就像岩缝里那点绿色的藻类,就像她自己。胃部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小东西吸引了。她慢慢伸出手,怕惊扰了它。小猫往后缩了缩,但灶膛空间有限,它无处可退,只是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那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身体时,停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也能想象到那皮毛下同样冰冷的、微弱的体温。救它?拿什么救?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居无定所,身无分文,胃痛缠身。救下来,然后呢?一起在这荒野里冻死、饿死?这个理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冰冷而现实。但她的手,却没有收回来。她看着那双因为惊恐和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琥珀色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东西——那种被遗弃的、濒临绝境的、却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求生欲。“人活着,不是光为了挺。有时候,也得知道……啥时候得停下来,拾掇拾掇自个儿。”老韩头的话,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但此刻,这话似乎有了另一层含义。拾掇,或许不仅仅是面对自己的伤痛。或许,也包括……看见另一个生命的伤痛,并为此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微小、最徒劳的一件事。胃里的绞痛又加剧了一些,让她眼前发黑。她咬了咬牙,没有再犹豫。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那团瑟瑟发抖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东西,从冰冷的灶膛里捧了出来。小猫在她掌心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挣扎,只是发出细弱的、近乎哭泣的呜咽。它的身体冰凉,肋骨清晰可辨。李明霞把它搂进怀里,用自己棉袄的前襟裹住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冰凉的、颤抖的小生命。然后,她站起身,背好挎包,环顾四周。这片废墟给不了任何庇护。风越来越猛,天空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雪。她必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至少,让这小东西暖和过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村落废墟,然后,转过身,抱着怀里那个微弱颤抖的小生命,沿着来时的砂石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怀里多了一份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负担,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希望,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奇异的、沉实的……责任?或者,仅仅是一种“不能就此放弃”的、近乎本能的执拗。风在旷野上嚎叫。胃痛如影随形。前路茫茫。但她低下头,看着棉袄前襟里露出的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脑袋,和那双因为得到一丝温暖而微微闭上的、琥珀色的眼睛。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无边的寒冷和荒芜了。至少此刻,她有了一个需要“拾掇”的,除了自己以外的,微小理由。:()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