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云烈一语中的,“为何听你所言,倒像是你有事瞒着我?”
“……”
这人为何如此精明?
赵承璟觉得自己每次朝对方抛出问题,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上次对方一夜未归时也是,明明是自己先发难,最后却都是对方在问自己。
“朕今夜心情好,不与你一般计较。”
战云烈跟着喝下三杯,“我只是觉得,你身为天子无需如此体恤他人,否则又何来的欺君之罪?”
赵承璟被他的言论逗笑了,“所以你是在让朕治你罪?”
战云烈挑眉,“皇上不是说自己有容人之量吗?”
这话引得赵承璟哈哈大笑,“你这人怎么口舌如此厉害,朕过去却从未发觉。朕知道两军对峙有时会阵前叫骂,这战家军负责叫骂之人是不是你?”
“鼠雀之辈,也配让本将军浪费口舌?”
赵承璟有时觉得战云轩这嘴上不饶人的模样着实可恨,可有时又格外欣赏他这恃才放旷的模样。
想到过去,赵承璟叹息一声,“朕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有些事朕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力交瘁,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已活了三世,如此匪夷所思的经历便是战云轩愿意相信,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前几世自己都对他家人的死视而不见?说自己如何死于宇文靖宸之手,又是如何亲眼看到他荣登帝位?
连他尚有如此多说不出口的经历,又何况是战云轩呢?只要对方真心待自己,他也不愿追究太多。
“我也不愿揭人伤疤,过去之事尽在酒中。”战云烈举杯,随即仰头喝下,赵承璟心情大悦,也跟着饮下酒,又吃了两口菜。
窗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但很安静,一层层压满枝头。
战云烈看着他的侧颜问道,“那你会介意我有事瞒着你吗?”
赵承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没想到对方又再次提起,看来真正介意的人是他。
赵承璟并未多言,而是笑盈盈地举起酒杯,“朕信你。”
战云烈竟一时不知所措。
他不知自己是该为这无条件的信任而欣喜,还是该为自己不能坦诚相待而惭愧。他甚至有一丝失落,若是赵承璟逼他再紧一些,若是赵承璟说“若有隐瞒,绝不原谅”,或许他真的会“不得已”透露一些,或许他便能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可这些都没有。
赵承璟甚至如此温柔地化解着他心中的不安。
他替战云轩入宫一事牵扯了太多人,尽管他知道赵承璟绝非残暴之人,可若是将来他掌管大权,又会不会记起这欺君之罪呢?他自己便死在赵承璟手中也心甘情愿,可又如何能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冒此风险?
赵承璟举杯尽饮,“你不是也从不问朕吗?无论朕让你做何事,都不曾在你口中听到半点质疑,朕不信如你这般精明之人会从未起疑,所以……”
“你若想说,我自愿倾听。”
“你若想说,朕自愿倾听。”
异口同声的话语让两人纷纷顿住,随即相视一笑,赵承璟不禁说道,“你这人的性子纵有万般不好,朕却觉得与你相处最为舒心。”
战云烈只当这是一句普通的称赞之言,可其实赵承璟想说的是,这几辈子加起来相识的人中,朕都觉得与你相处最为舒心。
两人欢谈畅饮,谁都没有去提宇文靖宸,提皇权,提今后的路,他们都明白未来瞬息万变,唯有眼下独处的宁静时光是不会改变的。
赵承璟的话更多一些,他讲了许多小时的趣事,提到昭月也是满心爱意。
“能有一知心的兄弟姐妹,真乃人生幸事。”
赵承璟说这话时已然醉意阑珊,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战云烈早已从他对面坐到了他身旁。
“你没有兄弟,不会知道朕的感受。若是你有一弟弟妹妹,便会明白为人兄长就是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弟弟妹妹,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他们有一点过得不好,你就会愧疚是自己没有做好。”
战云烈沉默着,这样的话战云轩似乎也对他说过。
战云轩曾不止一次对他言说过心中的愧疚,他其实一直都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席白衣的战云轩笑容满面地将一个小木雕捧到他面前。
「这是我和父亲学着刻了一个月的小马,送给弟弟。」
可幼时的战云烈却觉得,对方是在炫耀父亲可以时刻在他身边教他东西。所以,他直接将那小马摔到地上,喊着“我才没有哥哥”便跑掉了。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他作为影子在探查的任务中看到了太多人性的恶,也渐渐明白战云轩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也是真心待自己的,对于自己的遭遇,他并没有任何过错,只是此时的自己对这些过往已经难以启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