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实在过誉了。经文……不过是外物。殿下能得安宁,想必是因殿下自身……仁心厚德,方能感召……祥瑞。臣女……不敢居功。”
她的声音仍裹在病气里,却不再颤抖,平稳了许多。
明昭心下一松,知道自己这番迂回的言辞,终究是起了作用。
他见好便收,不再深谈:“无论如何,姑娘诚心抄录,耗费心神是实。望姑娘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略作沉吟后,他复又开口:“姑娘既在病中,寻常大夫恐不尽心,药石调理也未必周全。待回宫后,孤会遣太医院中擅长调治虚损咳症的太医前来,为姑娘仔细诊看。如此,老太君与孤,方能稍觉安心。”
帐内静了一息,传来低低的回应:“谢殿下恩典。”
话已至此,探望之情、致谢之意、乃至后续的安排,皆已言明。于礼于情,他都该告辞了。
明昭却仍立在原地。
她就在那片青纱之后,呼吸可闻,而他却不能再近一步。
他是太子,自幼学的便是谋定后动,权衡利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急不得。唯有徐徐图之,慎之又慎,方有来日可期。
“孤不便久扰,这便告辞了。姑娘务必珍重。”
明昭不再犹豫,转身向外走去,郑福海等人连忙垂首敛息,悄步跟上。
待一行人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没入竹径深处,紫鹃方觉双腿一软,忙伸手扶住门框,这才勉强站稳。
她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紫鹃定了定神,忙走到床前,轻轻掀开纱帐一角,低唤道:“姑娘,殿下……已经走了。”
黛玉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动弹。
方才那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于她而言,却不啻于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此刻危机解除,那股强撑着的力气骤然散去,只觉浑身虚软,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然而,与这虚脱感一同袭来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他说他不记得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将她从最深的恐惧中解救出来。
他既不记得,那梦中种种离奇交会,便都成了无根浮萍,随着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烟消云散。
她不必再恐惧那无法解释的梦境会被窥破,也不必再悬心那神女的误会引来滔天祸事。
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因着他这句不记得,终于被挪开了。
可是……
在这如释重负的轻松之下,一缕淡淡的怅惘,却如同深秋夜雾,漫上了心头。
那些于她而言,搅乱了心湖的梦,于他,却只剩一片安宁之感。
这场惊心动魄的奇遇,原来从未真正属于过两个人。
明昭由贾母陪着,一路无话,重新回到了荣庆堂。
各自落座后,明昭面上已寻不出一丝波澜,他端起新换的热茶,浅啜一口,才侧首对侍立一旁的郑福海道:“将备好的谢礼取来。”
郑福海应了声“是”,转身自一名小内侍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物件以一方明黄绸帕覆着,瞧不出内里。
明昭这才放下茶盏,缓声道:“老太君,这是孤先前所备的一点微薄心意,专为酬谢林姑娘前番抄经祈福之劳。只是念及林姑娘如今病中,清养为宜。此刻若将这些金玉之物送过去,反倒扰她静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