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永平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虚扶:“诶,今日不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顾溪亭谢恩起身,永平帝面上又带了些嗔怪般的笑意,看向祁远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父亲安好。”顾溪亭转向祁远之,依礼问安。
“陛下一直念叨你,说是许久未同与你好好手谈一局了。”祁远之神色温和,语气是一贯的淡然。
顾溪亭闻言心下一沉,永平帝虽棋瘾不大,但一下起来时辰便没个准数,若再被留宿宫中……然而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懂事道:“臣岂敢耽误陛下与父亲叙旧。”
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