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第85章雪夜惊变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他却倏然停步,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却能瞧出,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它这爪子踩上去,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故意逗他:“等下雪了,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不满地喵呜一声,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
临睡前,许暮窝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困意:“都城会下雪吗?”
顾溪亭闭着眼,思绪飘远:“会,捡到顾意那日,便是个大雪天。”
许暮的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好奇:“都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顾溪亭仔细回想,往年的雪景在脑中掠过,半晌,才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应道:“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许暮闻言,忽然翻身趴到他身边,带着一丝憧憬说道:“我从未见过大雪,但我们那儿的人说,若能同看一年里的第一场雪,这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顾溪亭本已睡意昏沉,被他这话闹得清醒了几分,失笑着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算日子也快有初雪了,到时,我陪你一起看。”
“还好,雪不大。”顾溪亭收回目光,低声自语,眼下细雪轻柔,一时半会儿积不起来,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第一场雪。
“是呢。”怀恩低声附和,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若大了,路就该不好走了。”
顾溪亭闻言,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并不怪怀恩不解其意,这本就是独属于他和许暮的秘密。
他甚至开始想象,许暮一身翠色衣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该是何等鲜活夺目的景象。
思及此,顾溪亭心头一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只想快些演完宫中这场戏,尽快赶回他那儿,赴场初雪之约。
怀恩见状赶忙小步跟上,心下嘀咕:这小祖宗,方才还静得像尊玉雕,转眼又急成这样,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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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暖亭,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亭中二人,正是当今天子永平帝与靖安侯祁远之。
早年传闻,永平帝与这位靖安侯情谊深厚,乃至祁远之终身未娶,非说是八字不宜娶妻,还力排众议执意要收养顾溪亭,皆是永平帝鼎力支持才得以实现。
未曾知晓身世前,顾溪亭也曾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是莫逆之交的证明。
可如今……若当年母亲之事与二人皆有关联,那其中纠葛,恐怕远非情谊二字所能涵盖。
只是祁远之长年居于慈恩寺,顾溪亭回京后也曾暗中观察,确未见他有何异动。
此刻远远望去,雪亭之中,永平帝与靖安侯对坐笑谈,倒真是一副经年未见却依旧和乐的模样。
顾溪亭垂眸,压下心绪:罢了,今日是来演戏的,待一切尘埃落定,祁远之究竟是人是鬼,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