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本来正听得认真,谁知顾意却话说一半,顿了好久才皱着眉问他:“还是……您想当我爹啊?才非要知道我亲爹是不是还在世……嗯……其实也不是不行……”
眼看顾意又开始没正形,顾溪亭心想我才比你大几岁啊!
他没好气地拿起自己盘中一个未动的包子,精准地塞进顾意嘴里:“比谁都能吃,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个儿子。”
顾意被塞了满嘴包子,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只是见他这般插科打诨,顾溪亭心下那点关于他身世的沉重思虑倒也真的散了些许。
其实,他并非非要替顾意寻亲不可,只是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若顾意真是哪位名将之后,却屈才于自己这声名狼藉的监茶司,对他而言未免不公。
可看顾意这般没心没肺乐在其中的模样,委屈二字,怕是此生与他无缘了。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顾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见状,立刻挥手赶人:“回去歇两个时辰,晚些同漱玉他们一道过来。”
顾意眼泪汪汪:“主子您也歇歇吧,总不能夜夜如此熬着,我这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顾溪亭闻言失笑,心想方才在军营对着海疆图时,也不知是谁两眼放光,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见半分困倦。
顾意走后,书房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却并未回自己卧房,自许暮搬离后,那屋子便显得空落落冷清清的,鼻尖仿佛总萦绕着一抹清冽茶香,偏又寻不到那人身影,徒增怅惘。
他索性就在书案后坐下,以手撑额闭目浅寐。
*
“侯爷。”镇海侯府内,墨影看了眼在庞云策身旁泡茶的晏清和,没有继续往下说。
晏清和何等识趣,立刻起身:“侯爷既有要事,在下账本尚未看完,先行告退。”
庞云策却抬手虚按,语气随意:“无妨,不过闲谈几句,你坐着便是。”
墨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却只是微微一笑,将刚沏好的一盏茶轻置于庞云策面前:“侯爷厚爱,只是账目繁杂,确需尽快理清。”
言罢,他不等庞云策再开口挽留,便躬身一礼,从容退了出去。
墨影望着他消失在门廊的背影,走到他方才的位置坐下:“侯爷似乎,对他改观不少。”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得意味深长:“几番试探下来,若还如初来时那般待他,岂不寒了人心?”
人心若寒了,还如何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摇钱树?
虽被婉拒,但晏清和方才那份不卑不亢、分寸得宜的态度,反倒让庞云策更觉满意。
他回味着那离去的身影,或许是身边尽是谄媚逢迎之徒,偶尔见到一个还存着几分风骨与疏离的,竟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况且,他几次三番暗中设局相试,此子确如投诚时所表,只求为兄复仇,寻一足以抗衡薛家的靠山。
而自己,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其他机密,即便自己有意透露,他也避之唯恐不及,分寸拿捏得极好。
如此重情义、知进退之人,若能彻底收服,岂非美事?
毕竟眼前这墨影,虽得力,却非我族类,自有其野心与盘算,待大业成就,其存在反倒可能成为阻碍。
彼时,他庞云策身边需要的,是一条更能替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忠心之犬。
晏清和,瞧着正合适。
庞云策收回目光,看向墨影:“有何新消息?”
墨影放下茶盏:“双喜临门,大理寺的人去王侍郎府上查了一圈,结论也是畏罪自尽。”
此事虽在庞云策预料之中,却仍值得一喜,他所有的计划都在一步步顺利推进。
“第二件呢?”
“侯爷,今日立冬了,是靖安侯……例行入宫的日子。”
庞云策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毒兴奋。
是了,每年入冬后,永平帝都要召那位长居慈恩寺祈福的靖安侯祁远之入宫,商讨年末诸多祭祀庆典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