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听着他条分缕析地阐述黑茶于军、于民、于国的宏大效用,看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在谈及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构想时,所焕发出的那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彩,心脏被巨大的骄傲与爱意填满。
他的昀川,不仅是他茶香安神的爱人,更是胸有丘壑心藏锦绣的国士!
他竟在所有人着眼于刀兵之时,看到了更深远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许暮也早已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说完后,坦然迎上顾溪亭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许暮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的澎湃情感。
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也缓缓荡开一片温柔的涟漪,无声地传递着:“我知,我懂。”
无需一言,情意已通。
他心中已然明了,他势要劈开一切荆棘,此后余生,护他周全。
得此良人,他顾溪亭,唯勇往直前,死生不负。
第108章月夜潜行命运流转,短短几日却恍如隔……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长街两檐之下,零星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雪地里冻成冰碴儿的炮竹碎屑,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喧闹。
然而,东海战局刻不容缓,为抢在武藏察觉前布下防线,顾停云的启程注定不能是万人相送的壮行,甚至堪称悄无声息。
庭院中,月光清冷如霜,顾停云仰头望着天边的弦月,周身气息比这沉沉夜色更显沉静。
许暮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递到他手中,顾停云接过,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顾溪亭随即上前,将一枚骨哨放在顾停云掌心。
那骨哨质地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顾停云看着骨哨,眉头倏然锁紧。
这枚哨子他见过,就在四海楼旁那条暗巷,顾意曾用它召来九焙司精锐,最终找到了石老三的落脚点。
“这是何意?”
西南局势之诡谲险恶,犹胜东海,顾溪亭此去亦是龙潭虎穴,此刻竟将保命的精锐分予他?
顾停云将握着哨子的手抬起,抵在顾溪亭胸前,力道不轻:“我不能收。”
顾溪亭似早有所料,伸手握住了舅舅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舅舅,我知您不惧,但您就忍心让外公坐镇西线,日夜悬心东海,生怕重蹈十八年前的覆辙吗?”
顾停云握着骨哨的手指猛地收紧,重蹈覆辙四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心底最深的痛处……
萧屹川年事已高,历经丧妻丧女丧子之痛,若与儿子失而复得后又要得而复失……这太过残忍。
所以今夜,老爷子连面都未露,只怕看了,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顾停云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廊柱后方,一片衣角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终是妥协,将骨哨紧紧攥入掌心:“罢了,就知道拿你外公来压我。”
顾溪亭脸上露出些许无辜:“岂敢,只是惊鸿司与霜刃司的兄弟,与东瀛忍者数次交手,熟知其诡诈刀法与隐匿之术,随舅舅东行,正可发挥所长,建功立业。”
顾停云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脸上停留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吧,夜深露重。”说完,他不等二人回应,毅然转身离去。
只是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浓稠的夜色沉声道了一句:“父亲,保重。”
廊柱后,萧屹川终是没忍住,猛地踏出一步,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吼出一句:“儿子!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有!”
顾停云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旋即,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自不同角落悄无声息地汇入他身后,一行人彻底融入茫茫夜色,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院中重归死寂,唯余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许暮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日前的画面,顾停云也是在这样的深夜,如一道影子般秘密潜回故土。
那时顾停云披星而归,满身风霜,藏匿锋芒。
而今日,他再次于月下出发,却是戴月而去,重任在肩,锋芒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