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之的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努力扯出一抹算是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惯常的客气和关怀:“许公子,不必多礼,先前听闻你受了重伤,如今可大好了?”
许暮看着眼前这人,明明已心力交瘁,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却仍强撑着这份风度,心中不禁酸涩难言。
可以想见,他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许暮微微一笑,恭敬答道:“劳老侯爷挂心,伤势已无大碍,正在静心将养。”
其实,在回府的马车上,顾溪亭原本打算郑重地将许暮的身份告知祁远之。
但许暮劝住了他,他心思细腻,如何会不懂呢?
祁远之刚刚经受的,是至交好友数十年的欺骗与背叛,情感世界已然崩塌,此刻若再听闻视若半子的顾溪亭,与一男子私定终身,哪怕出于真心,恐怕也是在他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又不是一阵子,不急于这一时。”许暮当时如是说,声音温柔却坚定。
“昀川思虑得是,比我周全。”
顾溪亭莫名想要向所有人宣告的这份占有欲,就这样被许暮熨帖地安抚了下去,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再任性。
见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凝滞,顾溪亭上前一步,用了来时与许暮商量好的说辞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忙碌整日,我还未用晚膳,父亲,可愿陪儿子一同用些?”
这是许暮的主意。
对此刻满怀愧疚一心只想惩罚自己的祁远之而言,直接劝慰只怕适得其反。
但若这要求是为了顾溪亭,这个或许他如今唯一还放不下的牵挂,他多半是会心软的。
果然,祁远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溪亭带着倦色却写满期待的脸上,终是浅浅地点了点头:“好。”
饭桌上,祁远之显然毫无食欲,只是木然地端着碗,半晌不动一下。
顾溪亭见状,便默默地将几样他觉得清淡可口的菜,夹到祁远之碗中。
然后,也不多言,就那么抬起一双酷似其母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祁远之被看得无法,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笨拙的关怀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终是拿起筷子,勉强将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顾溪亭与许暮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稍安。此法虽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对付此刻的祁远之,却似乎颇具成效。
原本想着陪父亲再用盏茶,说说话。
尤其许暮烹茶的技艺极佳,自有一股安宁人心的韵律。
但……顾清漪也泡得一手好茶,她与祁远之初见,便是在碧波湖的画舫上,因茶相识。
此刻烹茶,难免勾起伤心往事,两人默契地决定暂且不提此事,陪伴与时间,或许才是良药。
*
从祁远之院里出来,二人一同回到他们自己的院落。
下午云苓先行回来,最主要便是将半斤这小家伙的窝和饭盆安置妥当。
此刻进屋,却不见那团毛茸茸的身影。
顾溪亭唤来云苓:“那小胖子呢?”
许暮闻言,笑着轻捶了他一下:“说了不许这样叫,它只是毛厚,听了要难过的。”
云苓抿嘴一笑,反应过来是在问猫,答道:“大人,半斤赖在奴婢房里不肯走呢,要抱过来吗?”
没丢就好,许暮放下心来:“让它跟着你吧,无妨。”
刚换了新环境,下午他和顾溪亭又不在,小家伙缺乏安全感,黏着熟悉的云苓也是猫之常情。
今日奔波劳碌,先是军营又是皇宫,云苓贴心地问:“大人,公子,可要准备沐浴?”
顾溪亭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吩咐道:“都备到暖阁去吧。”
暖阁……暖阁?!那岂不是要泡温泉?!
许暮耳根倏地一热,昨夜种种缠绵悱恻犹在眼前,今日又要这般坦诚相对……着实令人面红耳赤。
但转念一想,既已结为夫妻,共浴温泉,似乎……也算不得什么过分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