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远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来回使劲点了一下,嘴巴抿成一条线,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猛然想起当日与王二的邓大人庙之行,那王二分明真切地说自己确确实实见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何明远难掩自己激动的神情。
“邓大人庙,说不定真有人头。”他又重复了一遍,眼前光景已然回溯到当日王二绘声绘色的讲述中。
事不宜迟,两人作别华宁儿,向邓大人庙跑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华宁儿的嘴角挂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看上去依旧是难以捉摸其深意。
两人奔跑在夕阳中,红色的日头把周遭的一切染成赤色,这是黑夜即将骤降的佐证。
穿过两条窄巷子,邓大人庙就出现在面前,之前说过,这里在一九零零年的日俄战争期间遭到毁坏,所以外表上看已经破败不堪。
过去百年里邓大人庙和天后宫娘娘庙一直都是香火不断,无论朝代更迭还是灾祸频仍都没有摧毁奉天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神”在这里定居。然而,人们已然能从毁坏的建筑中看见这座被撕扯到面目全非的城市,它就这样割裂的坐落在东北,一面繁华,一面落寞。
奉天没有“神”了。
“这该死的洋鬼子,当年邓大人庙何其辉煌,今天就落得这么个结果,追着将军杀了百年,如今连庙宇都不能幸免。”何明远忍不住向章斯年抱怨。
“这邓大人是何人物?”章斯年在来奉天之前确实未曾听说过邓子龙这号人物。
“打倭寇的大英雄,可惜咯,脑袋让那帮孙子给端了,几百年了都没找到。”何明远有些愤慨,挥拳头向空气。
“海战吗?”章斯年似乎想起了这段故事。
“对,看来你还不是那么不中用啊。”何明远打趣道。
“那我确实有所耳闻,已经是明朝年间的事了。”章斯年抬腿就往院里进,他迫不及待想要找到何明远所说的人头。
“是啊,没想到这帮孙子几百年了,竟然还惦记着咱们这点东西,那叫什么,狼心。”
“狼子野心——”
何明远嘴里说着:“哎对对对,是这个词——”连忙跟上章斯年的脚步。
章斯年举目四望,这里实在是杂乱,地上砖缝中长满了绿油油的苔藓,踩上去非常粘腻,三七叶子爬满整面院墙,被强行拆掉的立柱折断在地,塌陷的屋顶处瓦片向瀑布般定格在那,他不敢妄动好像脚步再重一点整间屋子都要塌掉。
“这以前是皇家祭祀的地方,气派得很,两个狗掐架不在狗窝掐跑到猫窝打,毁了猫窝,抢了猫食,脚踩猫的娃娃,最后拍拍屁股霸占猫窝,还想把猫赶出去——”何明远捡起地上的瓦砾,使劲砸向那面长满三七藤蔓的高墙。
章斯年眸色深沉,低下头似乎在思索,道:“你说的头,在哪?”
“喏,正房里。”过去的东北房屋建筑大多数是一个主屋配上东西厢房,庙宇也沿用这种形制,神仙就像是活生生住在里面一样。
章斯年迈进正殿,刚好趁着太阳的最后一缕日晖窥见屋中全貌。
断椽斜在半空支楞着,上面立着两只交颈的乌鸦,一见来人便东撞撞西撞撞借着棚顶的大洞飞了出去,瓦片碎了一地,泥土和灰尘紧紧扒着地面,像受伤后结成的痂。
神像虽然还立在那,但胸口处裂了一个豁口,胳膊也断了一面,但神像上却没有灰尘,一丁点都没有,实在古怪。
供桌从中间被劈成两半,香炉不翼而飞,大概是被当作古董宝贝抢走了。
四周的墙斑驳的不成样子,原本手绘的祥云纹样已经看不出形态,只空空留下晕开的色块,章斯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那种眼看着美丽而坚韧的人被活生生抽走灵魂变成干尸的感觉。
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的消散,章斯年打起了手电,四下寻找起来。
“王二说当时是黑天,他在邓大人神像的脖颈上看见了血淋淋的人头,咱们找个地方守着,或许再晚一点邓大人就显灵了。”
“你是说,是邓大人显灵杀了那死者又在晚上把那死者的头顶在脖子上玩吗?”章斯年听了何明远的话心下觉得荒唐至极。
“你别不信,王二既然说了,咱们就得抓住这个机会,万一就看到了呢。”
“你觉得倘若世间真有鬼神,那邓大人金身立在这,你与我如此大声密谋他会听不到吗?”章斯年刚欲四下查看,便被何明远眼疾手快的拉到一旁的立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