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响声如雷霆乍惊,惊起一只檐上落巢的鸟雀。
它下意识地向着院墙之内飞去,竟然相当轻易地翻了过去,原先屡屡阻拦它的那道空气墙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了。
于是鸟儿终于得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自己未曾涉足过的土地,这里俨然一副末日将至大厦将倾的颓然景象。
原本开阔的大片空地几乎被金黄色的的脉状触手铺满,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在四处燃起的火焰、遍地透明的残骸和仓皇逃窜的人群中恣意横行,乍看之下宛如一片金黄色的炼狱。
然而这些触手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它们在地面蔓延的同时,也大丛大丛地向着天空直直生长,和不断压向地面的漫天乌云相撞,又被凌厉的大风吹得三回九转面目全非,仿佛一道道被凝结在天幕之上的闪电。
鸟儿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飞行的高度,努力避开这些怪东西。忽然注意到到那纷纷向外逃窜的人群中,夹杂着两个相当不合时宜的身影,他们一前一后一路狂奔着逆行,简直像是要赶着去送死投胎。
它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视线,忍不住靠近了些。
只见前面那人生得俊俏,体力却显然有些不支,白皙的皮肤已经染上红晕,气喘不止,额头和两鬓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而后面跟着的那个,竟是个蔫哒哒的钢铁脑袋,断了条胳膊,哭丧着脸,像是想拦着前面那人却又不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地上有根触手使坏似的,朝着前面那人的脚下飞快地伸了过去,那人本就跑得急,如果不是后面的钢铁脑袋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怕是要当场被绊倒,摔个狗吃屎。
“哎哟,千万小心点儿,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跟师尊大人交代啊!咱们现在那可是一尸两命……”
一只鸟儿扑棱棱地从头顶上掠过,江湛川有些烦躁地一挥手,把它给赶远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跟你一尸两命啊!”
不过被绊这么一下,终究是打乱了奔跑的节奏,疲惫感顿时海潮般涌了上来。江湛川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机械人助理还略显体贴地在旁边拍了两下他的背。
他习惯性地点开了聊天窗口查看,不出所料,仍然没有任何回复,对话框里几乎全都是他一个人的刷屏。
【副本】归鸿:你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副本】帅得被人砍66:我听到爆炸声了,是不是天师府出什么事儿了?
【“帅得被人砍66”戳了戳“归鸿”】
【副本】帅得被人砍66:理我一下啊,有事情不要自己扛着。
【副本】帅得被人砍66:我们现在还是合作关系吧……[流泪][流泪]
【“帅得被人砍66”戳了戳“归鸿”】
【副本】帅得被人砍66:[叹气]
【副本】帅得被人砍66:我出来找你。
视线落在最后一行,江湛川长长吐出一口气,挥手把窗口给关上了。接着,他努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身子,抬起头,看向远处行政楼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身型修长而挺拔,那条白绫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在大风中翩翩飞扬。
他负手而立,身边空无一人,在这满地满天的纷乱之中,仿佛站成了一个遗世独立的仙人,似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又似乎根本就是目中空空。
好高,好遥远。
江湛川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此前共同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自始至终都应该是这样。
不过他很快就掐灭了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的想法。
“继续走吧,我休息好了。”他对机械人说。
机械人虽然一脸担忧,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再次奔跑了起来。江湛川又最后仰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与某个遥远的视线对视了片刻。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也许根本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景鸿忽然觉得自己被何澄的目光一刺,立刻移开了“视线”。
现在他虽然没有直接的视野,却能凭借因修为提升而被强化过的感官,在脑海中构建出整个天师府的模型。不仅可以随意放大缩小查看细节,还能感受到每一个活物的位置和动态,简直就像是一个天眼系统的终端。
而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用摄像头悄悄偷窥某人行踪的变态,没成想对方却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透了镜头,直接与显示屏面前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何澄投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疲惫与无措,但真正让他感到刺痛的,却是一种也许连何澄本人都未能察觉到的失望。
他长期以来都习惯性地单打独斗,习惯性地把其他所有人排除在事件之外,习惯性地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掉所有问题。
可同样也是他,竟然主动同意和何澄合作,同意和他结为道侣,甚至想都没想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他的命。
然而真正将要行至终局之时,他又老毛病发作,把对方给用力地推开了。而且因为那个腻歪的情侣特别关注提示音,何澄发的每一条信息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
不管对方是谁,都会对他感到失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