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旸给的那点私房钱和首饰,原是她傍身和拢络人的,如今却觉得样样拿不出手。
她到底有些手段,把谢旸先前送的一支金钗并一对绞丝银镯子,悄悄拿去典了,换了些钱。又借着出府采买针线的由头,咬牙在绸缎庄里,扯了几尺颜色娇艳的软缎,和一匹水碧的轻纱。
回到住处,便对着铜镜忙活起来。将软缎比着身量裁了,她手巧,连夜赶工,仿着见过的富贵人家女眷的样式,缝制了一套襦裙。上衣是茜红色的,领口开得比寻常女子衣衫略低些,又将轻纱裁了,做成一条披帛。
午后,估摸着府里主子们多半歇晌,管事婆子们也松散,她便从头到脚装扮起来。脸上匀匀地敷了桃花粉,梳了个时兴的惊鹄髻,用些首饰点缀一下。最后换上那身新衣裙,披上轻纱披帛,对镜自照,也有七八分袅娜风流的模样,浑不像个浆洗的粗使妇人,倒似个小家碧玉,甚或哪家的夫人。
不料谢旸也没敲门,就溜了进来。
“哟,我的乖乖。”谢旸一进门,眼睛就直了,上上下下打量着柳婵,口水都快流出来,“这是打哪儿来的仙女下凡了,比那画儿上的美人还勾魂。”
他凑上来就想搂抱,鼻子吸着气:“特地打扮给我看的?可真知道疼人哩。”
柳婵心里想着如何攀附谢昭,见老三这副急色模样,没来由一阵厌烦。她如今眼界高了,再看谢旸,只觉得他轻浮孟浪,全无半点稳重气度,压根就配不上自己这身精心打扮。
她身子一扭,灵活地躲开了谢旸的熊抱,假意去整理妆台上的东西,背对着他,软声道:“三公子又来取笑我,不过是得了些料子,闲着也是闲着,做着玩罢了。穿在身上,自己看着心情也好些,不然整日灰头土脸的,没的闷死人。”
谢旸又黏上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手就开始不老实:“既然心情不好,那咱们两个就快活快活。”
柳婵用力挣开,转到妆台另一侧,蹙着眉,不耐烦道:“青天白日的,叫人听见像什么话。我今日身上不大爽利,实在不能伺候。”
谢旸接连被拒,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我瞧你打扮得花蝴蝶似的,精神头好得很。难不成这是进了府,攀了高枝儿,就瞧不上我了?”他这话本是赌气,却不知正戳中柳婵的小心思。
柳婵心里一虚,眼圈说红就红:“你说这话真是诛心,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么?府里规矩大,眼睛多,咱们这样,若是被夫人、被国公爷知道,我被打死都是轻的,只怕还要连累三公子名声前程。”她说着,拿起帕子拭泪。
谢旸被她哭得心又软了,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哭得人头疼。”
他憋着一股火,在狭窄的屋里踱了两步,才想起正事:“我这儿有方新得的洮河绿石砚台,二哥前几日念叨过一句,我正好给他送去,讨个好,就不在你这儿多留了。”
柳婵哭声顿止,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急忙柔声问:“是什么宝贝砚台?可要仔细包好了,莫要磕碰着。”
谢旸得意道:“自然是好东西,花了我不少私房。用锦盒装着,稳妥得很。”说着,拿起桌上一个锦盒就要走。
“且慢。”柳婵忽然唤住他,快步走过来,“您这会儿送去,国公爷可在府里?若是正在忙公务,或是歇晌未起,岂不是打扰了?不如…,让我替您跑这一趟吧?”
谢旸一愣:“你去?”
柳婵柔柔地笑着:“是啊。一来,我现在是个下人,去书房回话送东西不惹眼,就算国公爷正忙着,放下东西便走,也不打紧。二来,三公子亲自去送,国公爷或许只当兄弟间寻常走动。若是奴婢去,只说‘三公子得了方好砚,自己都舍不得用,立时想着国公爷,特命奴婢送来’,这话由我这张嘴里说出来,国公爷听着,是不是更觉着您有孝悌之心,时时挂念兄长,岂不更好?”
谢旸一听觉得甚有道理,还能显得自己恭敬兄长,顿时眉开眼笑:“还是你心思细,会说话。成,就你去。”他把锦盒递给柳婵,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低笑道,“送完了早点回来,我晚上再来看你。”
柳婵接过,面上羞怯一笑:“快别闹了,我这就去。”
她把锦盒小心抱在怀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这才袅袅而去。
谢旸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咂咂嘴,觉得这妇人真是知情识趣,又会来事儿。
这柳婵出门后,特意没走仆役常走的侧边小径,而是绕了个弯,挑那花木扶疏多的回廊走。
只是这身打扮在国公府里,尤其是靠近前院书房的地界,显得格外扎眼,路上遇见两个低头快步走过的管事娘子,都忍不住多瞥了她两眼,不禁面露鄙夷之色。
柳婵将她们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发着狠:“且让你们得意着,等我攀上了国公爷,做了这府里的半个主子,到时候,看你们谁还敢用这种眼神瞧我,都得给我跪下磕头请安。”
然后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收,模仿着那些官家女眷走路的仪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