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入了谢昭耳中。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是这样的人。原来她对自己,有这样的期许和认知。
一股暖流一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谢昭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完,直到屋内只剩下小琴收拾东西的声响,才恍然回神。
他索性不再去取那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了,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正房走去。
屋里,程淑君拿起那方洮河绿石砚台端详,小琴在一旁整理被褥。门帘一响,谢昭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程淑君看见他后微微一愣,谢昭脸上竟然带着明晃晃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惯常的冷淡,感觉他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谢昭快步走进来,拉起她的胳膊道:“起来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疑惑地问:“去哪儿?我下午还要整理推广稻种的条陈呢,不是你说让我仔细写好了给你看。”她以为他是来催进度的。
谢昭摆摆手,道:“条陈不急,晚一两日无妨。我带你去长乐坊,那边新开了家红楼,听说菜肴酒水都是一绝,临着曲江,景致也好。我们去尝尝鲜,快活快活。”
长乐坊是长安城东市附近有名的繁华之地,酒楼食肆林立。
红楼这名头程淑君倒也隐约听过,据说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高档酒肆,价格不菲。
这谢昭也不像那种讲究吃喝玩乐,附庸风雅的人啊,今日到底怎么了?程淑君不禁有些纳闷。
“我不太想去。”程淑君实话实说,她惦记着正事,而且觉得谢昭今天有点反常。
谢昭难得地坚持,诱哄道:“你整日操心田里,也该松快松快。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长乐坊一座三层楼阁前。
谢昭先下车,扶着程淑君,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直到她站稳才松开。
伙计殷勤万分地将他们引至三楼最里侧一间临水的雅室。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曲江池水,远处还能望见大雁塔的塔尖。这个时候,坐在窗边吹着凉风,倒也惬意。
谢昭也不看菜单,直接对掌柜吩咐:“拣你们拿手的招牌菜,再来一壶上好的剑南烧春,要温过的。”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亲自去张罗。
程淑君忍不住问道:“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她实在想不通,除了立下不世之功或是陛下格外厚赏,还有什么能让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冷面冷心的镇国公,从进门开始就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谢昭提起伙计刚送来的热水,亲自烫洗杯盏。听到她的问题抬眼看她,笑意更深:“自然是喜事。”
“什么喜事?”程淑君追问,“升官了?加俸了?还是北边又打胜仗了?”
谢昭把烫好的茶杯放到她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慢悠悠地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啊,别卖关子。”她更好奇了。
谢昭抿了一口茶,看着窗外水光山色,嘴角压都压不住。
若把这事说出来,说我偷听到你夸我,说我好,说我值得信任,所以我高兴得要带你出来吃饭庆祝。这未免也太不沉稳,说出来,倒显得他像个得了夸奖就翘尾巴的毛头小子。
于是,谢昭压下心头的激荡,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神神秘秘的,不说拉倒。”程淑君扭过头也去看窗外的风景,不再追问,反正看他这高兴劲儿,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这时,菜肴陆续上来了。果然是红楼招牌,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看着满满一桌子至少够五六个人吃的菜,程淑君道:“就我们两个,哪里吃得了这许多?太浪费了。”
谢昭道:“吃不完便带回去,赏给下人吃。今日高兴,只管尽兴。”他说着,举起酒杯,“来,夫人,尝尝这酒。”
程淑君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液温润甘冽,带着粮食的香气,确实不错。
谢昭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虽不至于滔滔不绝,但会主动给她布菜,介绍哪道菜是红楼的特色,厨子原来在哪家王府当差,甚至还会问起她庄子上的稻种,听她眉飞色舞地讲如何选育、如何杂交,那些术语他多半听不懂,但是听得十分认真。
“……所以说,这个种子若能推广开,至少能让收成多三四成呢。”程淑君说到兴头上,笑得合不拢嘴。
“回头你条陈写好,我看过后,或可请司农寺的人参详一二,他们那边有各地的田亩的推广渠道,比我们私下摸索要快。”
程淑君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动用官方渠道,不免惊喜:“真的?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