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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半沉,晚霞火红灿烂,给大地镀上一层暖暖的橙黄色。村间小路上,夕阳余晖将两道人影拉得长长的。
近处远方,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田间地里,劳作的村民纷纷开始往家走,空中飞过一群群归山的倦鸟,凉风习习,吹散白日暑气。
经过一下午相处,青焰对钟玄朔更熟悉了些,她天性活泼,心情好时嘴巴一刻也闲不下来,去往镇子的路上便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在她说话时,钟玄朔就一直看着她,看她的一颦一笑,看她说话时眼睛里映出夕照之光,看她提问时微微蹙起的眉,看她不时露出的虎牙,饱满的、总在微笑的樱唇……近乎贪婪地看,不肯放过一丝一毫。一时觉得幸福圆满至极,一时又患得患失,怕眼前一切皆为虚妄幻象,又频频忆起前世,心中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若从前有人告诉他,他所历经的所有痛苦折磨,最后能换来现在这一刻,那么他心甘情愿。就算要再加十倍苦楚,他也还是甘之如饴。
青焰对钟玄朔有些好奇。她敏锐地觉察到,这人身上有一种和其年纪不相称的沧桑感。不过她知道修士的年纪不能用外貌推断,于是问他年岁几何。
钟玄朔愣了一下,道:“十八。”
其实他哪里是十八岁,认真来算,前世他活了二十年,重生到现在是七年,所以真正的年纪应是二十七岁。
“竟就比我大一岁……”青焰有些不敢相信。
她这句话其实是自言自语,但钟玄朔听了却不免有些心虚。可转念又想,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确确实实就是十八岁。又忆起昨夜在奉川水面看到的自己的倒影——如假包换的十八岁青年人模样,有何可心虚的?
“觉得我不像这个年纪的?”刚哄好自己,忽然又来了些勇气,想要弄清楚青焰现在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嗯……是。”青焰歪头瞧他,认真道,“你曾说你修炼很刻苦,连吃饭的时间都要节省下来,那时你至多也才十四五岁吧,这个年纪的孩子最贪玩了,鲜有这么用功的,可见你有些少年老成。
“而且,门派重创,和师门失去联系,你似乎也不慌乱,实在……不大像这个年纪。”
……若非天性使然,那就是早年吃了许多苦。但她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默默在心里说。
钟玄朔闻言,心里无声地道:不,没到十四五岁,在重生后的第二年,十二岁,就一直在辟谷修炼了。至于慌乱……自经历过失去你的痛后,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我慌乱呢?
作为前世至亲之人,他了解青焰,知她最是心软,见不得别人伤心难过。况且,既已经找到了她,过去的那些坎坷还算得了什么?遂只将沉痛回忆付诸一笑,道:“或许是因为自小就比同龄之人多经历了些,以至于性情也更沉着罢。”
青焰见他话语从容,想来心中对往事已无芥蒂,心里也舒了口气,忽听他问:“你呢?你似乎忘了过去的事?”
“你……看出来了?”
“你没有刻意隐瞒。”
“唔……是啊。”青焰目光放向远方,“我不记得很多事。受伤昏迷醒来时,就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家乡所在,仅此而已。”忽想到一事,不禁笑道:“你知道吗?我的年纪还是请大夫摸骨测出来的!”
她言笑晏晏,钟玄朔的心却一抽,受伤昏迷?大夫?她是伤着了?急忙问:“你受伤了?伤哪儿了?”
前世,青焰也不记得从前之事,记忆最早只能追溯到二人遇见之前一年多。她说自己当时在水边醒来,只记得名字和家乡,除此以外倒没什么异常。怎么到了这一世,竟还受伤昏迷了?
青焰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忙道:“就是伤到头了,所以才会记不起从前的事。不过放心!现在已经大好了。”
“伤口在哪?”钟玄朔焦急追问,“伤得重吗?怎么伤的?”
“真的没事,就额头一块淤青,早就散了。”青焰指了指自己的前额,撇撇嘴,“不过怎么伤的我就不记得了,听阿云说是被一头黑熊给拍晕了。”
钟玄朔见她那一块额头果真光洁白皙,不见任何伤口,但仍十分不放心,“那熊只伤了额头吗?其他地方有没有事?有没有内伤?要不要我给你看看——”说着便伸过来一只手,示意她把手腕放上去。
青焰连连摆手,道:“都没有,也不必看啦,好几个大夫都说没什么事。而且刚才我不是还在和你练剑吗?”
见她抗拒,钟玄朔不再问了,心里却不禁自责。要是他能来早一些,是不是就能更早遇到她?或许她就不会受伤,不会失忆——知道自己是谁,可是她前世最大的心愿啊。
沉默一阵,还是无法自制地想知道更多,又怕惹她怀疑,念头一转,问:“你和陆云迦是怎么认识的?”
“阿云啊,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啊。”青焰道。
钟玄朔闻言大惊,这怎么可能?陆云迦出身蘩国的将门候府,离兰息村有十万八千里,他怎么可能小时候就认识家在此处的青焰?
青焰从不说谎,所以……一定是陆云迦欺她失忆,骗了她!
钟玄朔道:“这是他告诉你的吧。”
“嗯……我把从前的事都给忘了。”青焰拍了拍脑袋,“我遇到野熊昏倒在山里,幸好阿云恰巧有事回村,碰到了我。我昏迷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在照顾我,诶,不然我什么都不记得,都不知该怎么办。”
她话中流露出感激之意,钟玄朔却恨得牙痒,陆云迦这卑鄙无耻的小人,胡编乱造有一套,竟哄得青焰对他如此感恩戴德!
原本还以为他和前世自己一样,与青焰是因缘相遇,没想到是用了这种龌龊手段才把她强留在身边。如此看来,命运未必不眷顾我。
想到这里,只恨不能立时戳穿陆云迦的谎言,好让他远远地离开青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