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吩咐道:“通知各寺庙住持,趁此时机将寺庙内外都好好翻修一下。”
青鸢添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自从收到公主回信,青鸢等人便在广陵王宫内外潜伏下来。青鸢这边几人盯着王宫的动向,其余人四散广陵各处探查私盐一事。广陵王宫对于私盐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半是因为每月暗中抬进王宫库房的几箱银钱。这便罢了,大虞的贪官纨绔约莫也不差这一个。
可旱灾肆虐,民不聊生,广陵王不仅不控制粮价、铺粥施援,还大幅提升粮价,现在更是大兴土木,这置民生社稷于何地?公主心念的阿弟,便是如此德行吗?
青鸢愤怒、失望,但又感觉怪异得很。她在王宫内明里暗里观察了萧玉衡一月有余,若说他是什么奸佞敛财之人,又实在不像。平日里的他虽派头十足,却从不摆主子的架子,待人亲和的很,就如……公主那般。
算了,她看不清,只管将所见所闻都传到公主府里头去,公主定自有判断。青鸢面色不显。服侍完,立刻退了下去,没有在书房流连半刻。
等日头完全西下,余晖也被一点点吞噬殆尽,浓墨般的夜色卷起残留的热潮,露出荧惑守心之象。四下悄寂,偶闻几声鹧鸪啼鸣。
萧玉衡映在屏风上的身影被烛火拉扯得忽长忽短。他手中的折扇并未展开,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嗒嗒”的声响,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相合,而后一同戛然而止。
“殿下。”冷锋推门而入。
萧玉衡抬眼,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动了吗?”
“动了,亥时一刻,鹧鸪声为号,自西角门出。”冷锋言简意赅。
果然。
一丝极淡的笑意攀上萧玉衡的唇角。他“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泥金折扇,慢慢摇着。
冷锋问道:“殿下,可要拦截?”
“没必要。”萧玉衡声音沉静,还带着点儿慵懒。他轻摇着折扇,缓步行至内庭。原本的水车造景已经停了,不再有清越的潺潺水声。“纸包不住火。没有她,广陵的事,也迟早会传到长安。”
“旱情倒罢了,可若是……”冷锋语气有些急切,“若洛姑娘对私盐一事有所察觉,让她将消息传回去,殿下的处境将更为被动!不如……”
“冷锋。”萧玉衡倏然转身,眼中浮起警告的意味。折扇在掌心合拢,发出“啪”一声脆响。“我说,别动她。”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冷锋垂首行礼,道:“属下僭越。”
萧玉衡一撩衣袍,席地而坐,凝视着黑夜的眸光变得有些悠远。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说道:“她是阿姐的人。”
“公主?”冷锋猛地抬头,“殿下如何得知?”
萧玉衡“哗”一下展开扇子,重新摇动着。广陵富庶,却并不安稳。王宫内外,城中上下,各方的探子一波接着一波。佯装无辜女娘的细作,不少。如她般机敏、大胆、审时度势能应变万千的,也不是没有。但唯有一点,她不一样。
“细作之道,无非那么几样,”萧玉衡缓缓道,“但她,伶俐也好,蠢笨也罢,手段百变,却从不以色侍人。”
“原来如此。”
萧玉衡笑着叹息一声:“这便是阿姐的作风,也是她的底线。”说罢站起身,摇着扇子经过冷锋时,萧玉衡朝他肩膀拍了两下。“所以,别动她。阿姐想知道广陵的真相,便让她知道去。我有数。”
“不过,”萧玉衡微微一顿,“她一定还有同伙。找出来,但别打草惊蛇。”
冷锋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
书房内,只剩萧玉衡一人,他站在灯前半晌,而后抬手剪去了烛芯。
他在等,等一场风暴将引信点燃,然后,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