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凭着记忆,按下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滋滋的卫星信号对接声,在这寂静的里屋,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Alchimie工作室的核心区域。
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却丝毫照不亮室内的压抑。林晚、夏禾,以及主导一切的季然,正围绕着中央岛台,进行着一场同样艰难、关乎未来命运走向的对话。扎西则被暂时安置在远处的休息区,正专注地用一把小刀,雕刻着手里一块废弃的木头碎料,对外界正在围绕他展开的风暴浑然不觉。
林晚已经将季然那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剥去所有修饰,赤裸裸地、和盘托出。包括李家与土地的纠纷,沈星落可能扮演的角色(或至少是她影响力被利用的可能性),以及那个针对她们的、“绑架”罪名的阴险陷阱。
“……所以,将扎西隐藏起来,或者送回去,都等于自投罗网。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也是一场不能输的豪赌。”林晚看着夏禾,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她必须让夏禾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在对方发动舆论总攻之前,我们必须抢跑。将扎西,和他的天赋,一起毫无保留地推到台前。用最盛大的展览,最强势的媒体曝光,将他打造成一个现象级的、不容置疑的艺术天才。让他的才华本身,成为击碎所有污蔑的最有力武器。夏禾,这件事,因你与他相遇而起,你将他带入了这个漩涡。现在,你,必须承担起,将这个计划执行下去的关键责任。你需要作为他的引路人、保护者,也是他作品的第一个、也是最坚定的诠释者。”
夏禾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岛台上,低着头,绚丽的粉色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晚和季然,落在了远处那个安静雕刻的少年身上。工作室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那么年轻,那么纯粹,带着未被世俗浸染的原始生命力。她知道,一旦这个计划启动,这个少年宁静的世界将彻底被打破。他会被迫提前面对闪光灯、面对赞誉也面对诋毁、面对艺术市场的贪婪、面对成人世界的所有光鲜亮丽与肮脏算计。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还能保持多久的纯净?
“这对-他……太不公平了。太残忍了。”夏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是在场所有人中,与扎西相处时间最长,也最能直观感受到他那份纯粹天赋的人,一种近乎母性的保护欲在她心中涌动。
“现实,远比我们任何人的想象,都要残忍一百倍。”季然冷冷地开口,她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夏禾感性化的犹豫,“如果我们输了,后果不堪设想。扎西不会被当作天才,只会被定义为‘被解救的受害者’,在媒体的狂欢和大众的同情(或猎奇)中,被强行送回那个,因为他的‘失踪’而可能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他再也无法平静生活下去的家乡。他的家庭可能因他而承受更大的压力。而你,夏禾,”季然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夏禾,“你会身败名裂,从备受瞩目的艺术家沦为千夫所指的‘绑架犯’,艺术生涯彻底终结,甚至,面临确凿的司法指控,最终锒铛入狱。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对方为我们写好的剧本。”
“锒铛入狱”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夏禾的心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可以不在乎名利,但她无法想象失去自由、无法再触碰泥土和刻刀的景象,那比死亡更可怕。
她看看林晚,林晚眼中是担忧也是不容退缩的坚定;她又看看季然,季然脸上是毫无波澜的冷静和掌控一切的决断;最后,她的目光,再次深深地,落在了扎西的身上。
就在这一刻,她看到,扎西手中那块原本毫不起眼的废弃木头,在他灵巧的刀下,已经逐渐显现出一只展翅欲飞、充满力量的雄鹰的雏形。那雄鹰昂首向天,眼神锐利,充满了对无垠天空的、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而扎西抬头看向她们这边时,那双眼睛,几乎与那木鹰的眼神,一模一样——纯净,却蕴含着冲破一切束缚的野性与向往。
夏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将他“保护”在所谓的纯净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更大的残忍,是对他天赋和内在生命力的扼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肺里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置换出去,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再无转圜的决定。
她站起身,步伐坚定地走到扎西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她看着他那双映着灯光、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她那蹩脚的、在路上为了沟通而勉强学来的几句藏语,混合着手势,认真地问道:
“扎西,你想飞吗?飞得很高,很远,让很多人都看到你的……鹰?”她指了指他手中即将完成的木雕,又努力比划着飞翔的动作。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复杂的含义和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但他听懂了“飞”,看懂了她手势所指的天空,也感受到了她眼中那份郑重的询问。他看了看手中自己雕刻的、渴望挣脱木头束缚的鹰,然后,回过头,看着夏禾,虽然眼中仍有一丝对未知的茫然,却还是,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肯定的音节。
夏-禾看着他纯粹而坚定的回应,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晶莹的泪水,却也充满了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决绝。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等待她答案的林晚和季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好。我干。”
炼金术士的豪赌,筹码已推至台前,命运的轮盘开始加速转动,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惊心动魄的序幕。而在这场赌局之外,无人知晓的角落,另一股隐秘的力量,也因苏晴那通拨出的卫星电话,开始悄然介入这场逐渐升温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