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得知宋清要回清丰县赴任的消息,汪航便买通了各路人马,想要杀宋清个片甲不留。
宋清虽跟着祁颂雪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不过皮毛,他大多心思都用在治学上,唯有箭道还算入眼,可面对冷光铁剑,他毫无准备,只能东躲西藏。
“打不过就跑,活着就好,没什么好丢人的。”
祁颂雪说过的话,对宋清来说,如同《论语》《春秋》,都是真理。
躲来躲去,还真让宋清躲出一线生机。
薛鹤薇一人一马一杆长枪,横扫一条街的歹人,刀光石火间,救下宋清,并一路护送宋清南下。
之后的几次刺杀无外乎是。
“你到底把汪航得罪得多狠?”
同在上京的世家子女,前后差不了几岁的,大多相熟,薛鹤薇记得汪航是同龄人里最好说话的那个。
“只不过是拒了一桩婚事,算不上得罪。”宋清解释道,“非要说得罪,也只是因为我写了一篇赋,可得罪的也不止他一个。”
薛鹤薇用帕子擦剑,对那个可以令宋清放弃荣华富贵悍然拒婚的女子生出一点好奇,她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的人,是个平日里审审犯人,练练鞭子,忙起来顾不得吃饭,偶尔骂两句脏话的普通狱卒……她这人总说要明哲保身,有点惜命,但她其实很勇敢,为了活着,每一次都竭尽全力。”
薛鹤薇越听越觉得——
“听着有点像我。”
宋清一怔,随后将头摇成拨浪鼓。
“完全不一样。”宋清想起祁颂雪,勾起唇角,“你们出身不同,境遇不同,所知所学所感全都不一样,我承认你英姿勃发,可她在我心里,是战无不胜的。”
薛鹤薇不屑:“战无不胜?”
“嗯,只有极寒的冬天才会降下的那片雪,在万物死寂之时,仍能掀起风浪的雪。”宋清穷尽辞藻也描述不出来自己心里的祁颂雪,“等你和她熟悉之后,你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如果你经历过一场寒冬,四周茫茫不见人影,却忽然看到有一个人迎着风雪走向你,看你在悬崖边站着,也不劝你,也不救你,就远远地看着你。
然后,你会听见她说:“打个雪仗呗?”
于是,你就这样同她一起穿过了暴风。
父母死后,宋清被亲戚们赶出门的那天,清丰县就落了这样一场大雪。
宋清举目无亲,昔日好友闭门不见,他真的想过就这样死在雪地里。
可是祁颂雪义无反顾地奔向他,将一个雪团塞进他的手里。
“宋清,我们打雪仗吧,你要是输了,你就来我家住,你要是赢了——”祁颂雪佯作懊恼,旋即咧嘴一笑,“那我就勉为其难,把家借给你吧。”
说完,祁颂雪俯身用衣摆兜起一捧碎雪,朝着宋清狠狠扔过去。
宋清有好几日没吃东西,被砸倒之后头晕眼花,险些晕倒,是祁颂雪扯着他的衣领,没让他倒下去。
她还是抓住了他。
在那个悬崖边。
时至今日,宋清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夜的月亮似玉盘,又大又亮,祁颂雪的笑声荡开在天地间,他忽然就读懂了一首诗。
那首诗里写: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宋清很清楚地知道,他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一个夜晚比得上这夜。
从此提起雪,提起冬天,提起夜晚,提起明月,宋清都会想起,也只会想起祁颂雪。
那时的他们笨拙懵懂,一无所有却张扬热烈,他们正在经历彼此人生中的第一场暴雪,风停之后,他们会相互依靠着慢慢长大。
直到天真的孩提时代被黑暗吞噬,少年意气被官场挫败,锋芒棱角被生活磨平……
幸好,他们从没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