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黑烟升腾,再是火星爆开,酒香醉人,接着烘烤出肉香,而后火势渐大,火光冲天。
宋清尽管出身寒门,到底是个读书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反观祁颂雪,面容平静,仿佛这样的事,她做过千遍万遍,早已麻木。
可她的眼里,仍有不甘。
那场大火在她的眸子里经久未熄,亦在宋清的心里凿了一个口子。
鼎朝的读书人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奉为圭臬,一心想要开万世之太平。
可这天地,是谁的天地?
生民,又是何处的生民?
那些烂肉一般的算生民吗?
如祁颂雪一样的贱役算生民吗?
若是算,他们的生死到底谁在乎?
他们奋力求来的出路,当权者轻飘飘的一句话砸下来就能堵死;
而他们沉重的身躯,一把火就能烧个精光,只余一地飞灰。
这一夜,宋清找到了他的答案。
鼎朝一十九州,上百郡县,数万官吏挤破头都要往上京去,但宋清想要回到清丰县。
他做官,不为万万人,他只想为一个人又一个人。
他不需要视人命如草芥的权柄,他只想有能力,能守好这一方的水土与生民,护住这一小片天地里的公平与法度。
所以,宋清才敢在上京城里如此狂悖无道,写下《寒门赋》公然挑衅权贵。
他不在乎谁的口诛笔伐,只因他志不在此。
但宋清没想到会遇到昭阳郡主,惹来杀身之祸;
更没想到殿试之上他一句“贡举之制,本为擢才,应当不拘阀阅。寒士布衣,乃至工贾隶役,但有才学,俱得与焉”会得摄政王青眼,被皇帝点了自己做探花郎。
……
长公主许他成为郡马后依然可以走仕途攀升;
摄政王允他与状元一同入翰林修撰,这样破格的拔擢从未有过先例。
两党都想拉拢宋清,反倒给了宋清喘息之机,他以退为进,甘愿放弃前程也不要做那负心人。
长公主说他拿婚事做挡箭牌,实则是个没有胆魄的儒生;
摄政王赞他急流勇退还博了个好名声,来日必成大事。
没人信他的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宋清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祁颂雪。
她是他的道。
所以,他一定要回来,他要守着他的道。
火光摇曳,映在宋清黑亮的瞳孔上。
宋清缩在火堆旁,盘算着今日是不是祁颂雪当值。
忽而,林间荡起风波,只听尖声啸叫而过,纷纷一地落叶。
薛鹤薇闻声飞身而出,从腰间百宝袋里掏出银哨,吹着十分有规律的调子,那声音,同刚才的啸叫很是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