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李植低垂的一张脸,在夜色中带上了一点邪气,朦朦胧胧的,还真是一个俊美的无赖呢。章小北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今夕何夕。远处有几个人在望着他们——以为他们是醉汉打架,还是在做别的什么?章小北的手腕被李植压得发麻,扭动了一下。这时,听到远处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十一点五十了,我真的该走啦……”是恋人间酥酥麻麻的语气,然后一个男生便说:“急什么,还不算很晚嘛……”
十一点五十。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只觉像一把锋利的刀,把那点被夜色和李植晕出的短暂恍惚,立刻就刺破了。章小北骤然清醒,这才想到自己本来是要逃跑的。已经十一点五十了,还剩下十分钟。最后的时限像一条绞索,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惧与暴怒涌了上来,让他瞬间冷了脸,声音再也不带一丝温度,对李植平直地说:“请放开我。”
“今天不能放你。”李植的回答兀自短促而结实。
“我和你很熟吗?为什么总要插手我的生活。”
章小北一字一句,齿间沁着寒意。这话按说已经很重了,但李植还没有意识到,也许是醉意让他有些钝感,只是更凑近了些,用带着酒气的呼吸烫着章小北,低低沉沉地说:“我手上有你的证据。”
证据……章小北心里微动了一下,但来不及细想,那巨大的、即将灭顶的恐惧已经攥紧了他,于是就歇斯底里朝李植发起火来——要到两年后,在一个红莲如火的夏夜,他才会在翻涌的记忆中发现,自己当时错过了什么:原来那个站在阿波门外的身影,那个早该被认出,却总是被埋没的宿命之人,就是李植;他生命中的唯一,原来一直都近在咫尺,只可惜发现之时,早已是流水落花,再也来不及……
而此时,章小北听到李植说证据,当然还不知道是说他那些在垃圾桶后面消失的衣物,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必须马上逃走,否则真的可能就没命了,于是眼中不觉燃起了烈火。他不再克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了出来,声音划破夜色,尖利得变了调:“你算是谁?!啊?!你凭什么像影子一样死死咬着我不放?!凭什么对我的生活评头论足、横加干涉?!李植!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高中同学,多少年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而已!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就是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自以为是!蛮横无理!我的事——我所有的事——都他妈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滚出我的生活!”
他吼得声嘶力竭,被压制的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每一句都是切割,是辜负,是离别。他稍微喘了口气,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刚挤入肺腑,立刻又化作更尖利的刀刃飞出:“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侦探?还是觉得我特别蠢,特别好拿捏,特别适合被你耍着玩?!住我的房间,穿我的衣服,用我的物品,现在连我夜里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都要一一向你汇报?!李植,这样很有意思吗?!你凭什么总是对我拥有特权?你们臭直男都很高贵吗?我就是残次品吗?我告诉你,我忍够了!从现在起,离我远点!我的一切,好的坏的,生的死的,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别再烦我,听清楚没有?永远、永远别再烦我!”
积攒已久的恐惧、压力、惶惑,还有那金色甲虫的秘密所带来的孤独,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化成对眼前这个人,这个唯一试图闯进他结界的人,一场猛烈的、极具毁灭性的攻击。
吼声的最后一点余烬散在夜风里,只剩他粗嘎的喘息。李植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他的手腕,直起了上身,半跪在湿润的草地上,就那样沉默地望着他。
路灯光似乎更亮了些,落在李植脸上,照出一道细细的红痕。大概是方才扭打的时候,被无意中刮伤的。上次在海边,就让他挂过一次彩。当然,这都是他的自作自受。章小北又看到李植长长的裤带在夜风里飘着。想必是刚才在卫生间,解手解到一半就急着冲出来追他,连这都顾不上。
真是无聊透顶。
章小北撑起发软的手臂,挣扎着站起来。李植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就像一尊死的雕像。章小北转身,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道别,没有再看一眼。沿着夜晚荒芜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知道今晚无论去哪里都来不及了。他觉得有些绝望。
瞥见路边不远处,一座公共卫生间隐在暗影中。像被那黑暗吸引,他走了过去,没有进去,只是靠着外侧冰凉的瓷砖墙根,缓缓滑坐下去。坚硬的冰冷透过衣服刺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
时间像被冻住了,又像在疯狂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僵硬地摸出手机。
已经十二点半了。
没有变身。
……
在两年后的那个红莲之夜,李植对章小北说:“你知道我那晚的心情吗?就像李商隐的一句诗: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春夜是那样的甜美,风闻起来都是软的,甜的,绿的,就像抹茶一样,让我的心情很好,可是听完你的一顿臭骂,我的心里只剩一片秋霜样的惨白。”
是说李商隐的《燕台四首》,章小北很喜欢的一组诗。
总之从那晚起,李植对章小北就不再抱有希望了。当然玩笑还是会开一开的,但那试探的触角,就永远地缩了回去。
“后来,我就只剩下祈祷。”李植淡淡的说,“祈祷你的夜游症快快好起来,祈祷你快点找到你的如意郎君。至于你的衣服和鞋子,我那时候一直藏在箱子里,既然提到证据,你的反应那么大,我也就不提了,索性就自己留着,珍藏着,算是一个念想吧。”
他说到“念想”,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沉进了那湖红莲倒映的、血一般浓稠的夜色里。
……
那晚章小北回到野渡,看到李植已经睡着了,歪在卡座最里头,头向后仰着,突出喉结上一点闪亮的高光,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桌上,鞋子已经脱掉了。那个胖同事瘫在他身侧,一张发酵过度的面团似的脸,拱进了李植散开的衣摆下,看上去睡得也挺香甜的,竟然不觉得气闷?
总装厂的那位大姐独自守在边上,见他来了,眼睛骤然亮起,像看到救星一样:“你可算回来了!酒吧三点半打烊,这群祖宗都睡死了,我一人实在挪不动。”
除去李植,还有三个人需要安顿,两个送回酒店,一个送回家。章小北一次只能扶起一个人,只好来回三趟,把他们都送回去。那个胖同事最难搞,住得很远,冷冷清清的一个单身公寓,钥匙也很随意地塞在裤兜里,还有一团发软起毛的纸巾,也不知道装了多久。章小北觉得他挺可怜的。可是转念又想,他自己呢?总是这样,他只看到别人的苦,其实自己哪有资格去怜悯别人?
最后只剩下李植。大姐看他来了,便拎起包要走。她喝得也不少,但完全看不出来醉意。临走时她对他说,李植后来不知怎么,喝了十几灌闷酒,有人过来找他聊天,都被他轰走了。
章小北在李植对面坐了一会儿。回汤满吗?也不知道李植还记不记得刚才他骂他的话。虽然那些话确实说得重了点,但他也是身不由己。
李植忽然坐了起来,两只脚在昏暗中摸索着找到各自的鞋子,穿上,然后整个人摇晃着站起来,又重重坐了回去。过了片刻,又试着站起来,章小北便连忙过去搀住他。李植于是倚住章小北,跌跌撞撞要往门口走。章小北以为他要回去了,不想到了门口,李植也不推开那玻璃门,只是站了一会儿,忽然就伸手去拉裤子。
他一定是想上卫生间了,却忘了怎么走过去。
“别在这儿,我带你去里面。”章小北低声说。
李植晃了晃,也不走,就像一株被风摇动的树,然后,就那样喷水壶一样乱浇起来。
一个服务员过来看了一下,让他们去卫生间。章小北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服务员转身走了,很快又带了另一个人来。
“这是我们的门口,麻烦去卫生间。”
说归说,也没有什么办法。李植人高马大,谁都奈何不了他。
一道泛着细沫的溪流,缓缓流到了户外,映上霓虹灯影。
章小北看了看李植,只是想到了一本小说里的比喻:紫皮甘蔗。只觉的好笑。在这狼狈的夜里,竟还能想起这样无谓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