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时分,天还未亮,陈安睁开眼,摸索着要下榻点蜡烛时碰到了枕边人的柔荑。
“夫君。”黑暗中,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道。
陈安站在榻边,轻轻摁住妻子肩头,柔声道:“婉娘,睡着吧。”
王婉坐起来点了蜡烛,从外间取了热水倒在铜盆里,一边道:“这才四更天呢,夫君怎不多睡一会儿?”
陈安洗了脸,用齿木净了牙,张开双臂由妻子给自己穿上正七品青绿朝服,道:“这些日子睡得浅,鸡一叫就醒了,倒是你一会儿再睡个回笼觉吧。”
烛光中王婉娇美面孔染上一层蜜色,她眉心微蹙,轻声叹道:“夫君,我实在是怕。”
陈安握住她正在帮他理衣襟的手,柔声道:“我不会让人抓着错的,况且要发落也发落不到我一个小小的校书郎身上。”
王婉仍旧忧心,道:“话是如此说,可宣武门外动辄几十上百口的满门抄斩,我听了心惊……”
陈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宽慰道:“那都是涉及党争之人,我不会去淌浑水的。”
王婉替丈夫系好冠带,同他去了厅中用饭,丫鬟早早备好了米粥包子并几碟清淡小菜,杜霞抱着尚睡得昏昏沉沉的孙儿坐在桌边,陈安见了娘,忙道:“娘怎么也起来了?”
杜霞摇着孙儿,笑道:“我比你们年轻人觉浅,没多少瞌睡。”
陈安落了座,端起米粥吃了几口,王婉却不挨座,先站着替婆婆布了菜,又要伺候丈夫时,陈安道:“婉娘,你也坐吧。”
王婉这才坐下。
陈安用了饭,坐上小厮的马车,吩咐道:“去正阳门。”
他在车中闭目静歇,想着今日要迎接的宁王爷曾经在朝时任户部右侍郎,是个霁月清风,温润如玉的男子,在户部时一心为国为民,此番不仅用计使燕国各部相互攻伐,使其再无南侵之力,史无前例地迎回了和亲公主,还收复失地,稳定北疆,就是……卫充突然战死,卫年莫名病死,宁王将许多卫姓大将官员或贬或杀,虽然收北疆之权归中央,可到底落下了话柄。不过话说回来,宁王爷是长公主唯一爱子,此番回京,定能压过那人,不使百官人人自危,上朝时见了那人都双股战战。
去年割让咸州,向北燕伏首称臣的之事历历在目,岂料那之后慕容鸿横死,让宁王迅速稳定北疆局势,可朝廷的支持也必不可少,长公主的复出全赖横空出世的那人鼎力扶持,如今他身为皇城司指挥使,暗卫遍布全京,许多官员只是私下说了几句对长公主的怨言而已,都会以结党营私之罪被抓起来刑问,偏偏那人对此乐此不疲,听说不仅常常亲入刑房施刑,还独创了许多惨绝人寰的刑讯之术。
陈安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听闻因着夜里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皇城司周围的住宅在这几个月搬走了半数人家,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直到前些日子长公主问责,那人好歹收敛了一些,只是听说最近又故态复萌……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小厮道:“老爷,到正阳门了。”
陈安下了车,理理朝服,他来得早,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其他官员的马车也到了,拂晓未明,正阳门外早已设好仪仗,百官皆按品级静立,五营兵丁披甲列阵,戟立如林,肃杀之气逼人。
陈安悄悄抬眼看了看最前方似一座小殿般的华美轿辇,透过帷幔隐隐可见其中女子的一截天鹅颈和雍容高髻,他又看了看武官最前列站着的一人,身着紫袍,腰束玉带,身长玉立,只看背影就知是一等风流人物,他又想起此人的正脸,脸色有点奇怪,把头低了低。
此人形貌当真是冰肌玉骨,眉眼如画,令人莫辨雌雄,要不是那七尺身高,早有人疑心他是个女娇娥扮的了。
陈安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见远处车驾鼓乐声传来,抬眼看去,先入眼的是蔽野旌旗,接着是侍卫执戟开道,随后金顶车盖缓缓进入视野。
礼部尚书率众趋前,手执笏板唱道:“恭迎宁王殿下回京!”百官跪拜,呼声排山倒海。
轿辇停驻,楚瑛身着宽袖玄色蟒袍而下,他先是不动神色看了眼崔凌,后者眨眨眼,对他一笑,楚瑛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趋步至长公主辇舆之前,跪拜道:“儿臣拜见靖阳长公主殿下。”
靖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却也难言激动,她道:“起来吧。”
楚瑛起身,此时他应当回辇,陈安却见崔凌上前两步拦住宁王,低声说了什么,那之后宁王脸色突然有些难看,一言不发拂袖上了辇轿。陈安不仅惊住,在场文武百官都被吓得直往他二人处看,想不到崔凌拦住宁王是为何。
宁王还未进京,这二人就针锋相对起来,看来皇帝与长公主的龙争虎斗之下又添一番腥风血雨。
百官心中战战兢兢,俱是忐忑。
楚瑛坐在辇中,崔凌那句“我的小芙呢?”在他脑中盘旋,令他生气。
这人还是这么刚愎,还想对他的小芙死缠烂打。
忒不要脸。
黄昏时分,陈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歇下,翌日早朝上宁王果领了户部尚书之位,站在文官最前,令陈安感到奇怪的是,明明有时宁王和崔凌根本无政见上的冲突,二人却从未好声好气地与对方说过话,宁王总是一脸肃穆冷漠,崔大人则带着一贯讥讽笑意,说话夹枪带棒。
但这一切都和他陈安没关系。
宁王回来没几日,陈安的生活又回到正轨,这日清早王婉替他穿上宽袖大襟的素色长袍,二人正要出卧房时,陈安又折回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个绣工不佳的荷包挂在腰侧。
王婉瞥了一眼,一言不发。
他二人进了厅中用早饭,杜霞正在喂怀中孙儿喝粥,她眯着眼看了看陈安,招手让他过去,陈安站到她身前,杜霞挨近看了看他腰间的荷包,刚刚还含饴弄孙的慈祥笑意顿时消失,沉着脸道:“你怎么又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