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退后几步,落了座道:“习惯而已,这都多少年了,娘何必再说。”他草草拨了几口饭吃,离家去了秘书省。
直到他离了家,杜霞仍气得一口饭都吃不下,她道:“这几日他都没戴,我还道他总算改了,结果冷不丁又戴这个东西来气我。”
王婉边替她布菜,小心翼翼地道:“娘,我只听说是前头姐姐留下的物什……”
她话还没说完,杜霞冷声道:“她从没进我陈家的门,算哪门子你的姐姐?”
王婉忙道:“是媳妇失言了。”
杜霞沉默半晌,道:“坐吧,婉娘,婆母不是在跟你生气,是我想起她,心里总不舒服。”
王婉也是白石镇人,父亲是白石书院夫子,三年前嫁给陈安,也听过他未婚妻出走的传闻,可事实到底如何却一无所知,她问过几次丈夫,但他对那桩婚约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未婚妻是同村青梅,旁的一句不说。王婉道:“婆婆,她当年究竟出什么事了?”
杜霞叹道:“她呀,原本虽脾气爆些,但其实也算个好孩子,可自从那年她爹犯事被砍头后,脑子就出问题了,疯疯癫癫的,把安儿打了一顿儿,一个人不知上哪儿去了。”
王婉低声道:“她真是个可怜人。”
那厢陈安正在值班,才过晌午,忽见一太监来,道:“可是陈安陈大人?”
陈安站起恭声道:“正是陈某。”
太监道:“宁王殿下召见,请随咱家来。”
陈安还从未与宁王说过话,政事上也未有交集,忽听传唤,心中疑惑,面上如常,同太监上了马车,来了一处茶楼楼上的幽静雅间。
宁王楚瑛身着家常白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俊美至极,他只敢看一眼,迅速垂下头正要行跪礼,楚瑛抬手温声道:“不必。”
楚瑛也在打量他,这弱冠青年清俊如朗月,身姿挺拔,他道:“本王叫你来不为朝中事,只是有桩陈年旧案,想听听你这个当事人的说法。”他让下人将一卷文案递给陈安,屏避众人,室内只余他们。
陈安双手接过才翻开看了一眼,吃了一惊,这竟是当年左家村几个村庄被侵田一案,他细细读过,合上卷宗。
楚瑛端起茶细细品茗,直到陈安看完了,他用茶碗盖轻擦茶杯,垂眸道:“你说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安摸不清宁王为何突然翻出这件事,他犹豫数息,沉声道:“卷宗上实是颠倒黑白,这几个村子皆是被强行卖了田地,上县衙诉冤的原告反成了被告,无辜枉死。”
楚瑛静默半晌,叹道:“果然如此。”
他微抬眼睑,看着陈安道:“我还有一事问你,你可认识……”
静室的门忽被推开,陈安听见有人笑道:“王爷怎么在此私会官员呢?”
陈安身子僵硬,也不敢转头,只看见崔凌越过自己站到楚瑛面前。
楚瑛站起来冷冷看着崔凌,道:“你来做什么?”
崔凌笑道:“你总躲在王府里不见我,我今儿得了信立马就赶来了,特意来找你。”
楚瑛脸色愈冷,他不欲让母亲知他私见陈安,避开众人来此,没想到一碗茶还热着呢,崔凌就得信赶来,京中当真遍布此人耳目。
崔凌瞥了眼陈安,瞧见他腰带上挂了个有五六只大小不一的角,绣着乱糟糟粉团儿的怪模怪样的荷包,笑道:“这个荷包倒是别致极了。”
陈安生怕给他留下印象,被记住名字,一句话也不敢说,还是楚瑛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陈安如蒙大赦,回了秘书省,此后宁王倒再未召见,让他着实松了口气。
日子好歹平静地往前挪着,到了八月十七,他告了假,独自去了西门外义冢祭拜左庆余。
杜霞知道他每年今日都会去祭拜,却不好劝他,只能由着他去。
陈安一步一步往那片山坡走,越靠近那坟越荒,到了榆林里更是除了他再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他一路见到许多被杂草掩盖的小土包,墓碑断裂从无祭拜痕迹的荒冢,他一直走着,上了几步坡,忽停住脚。
他远远地看见左庆余墓前跪着个白衣人,背影娇小,削肩纤腰,腰间一抹素带随风飘摇,仿佛要扯着这人飞上天似的。
陈安双眸圆睁,忽觉喉间干涩,眼眶发热,他趋步朝那走去,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那白衣人似乎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拿起纸钱在烛上点燃扔进面前的火盆。
陈安跑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的住了脚,他不敢出声,害怕这人转过来不是她,他用手按了按要蹦出胸膛的心脏,颤声道:“芙妹?”
白衣人一顿,站起来,回过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