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才浏览起各类实用典籍。指尖在《墨子》中关于城守工事的篇章停留片刻,又查看了《齐民要术》里纺织染色的相关记述,却都只是略看了看便放回原处。
“这些营造工巧之术,日后需要时再寻不迟。”她将选好的兵书和蒙学读物仔细理好,“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姐妹们识文断字,懂些安身立命的道理。”
她们这边专心挑选,却不知这番举动,早已落入店内一位女客眼中。
这女客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着石榴红锦缎襦裙,披着褐衣大氅,身形高挑,不施粉黛,亦未戴幂篱,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眉眼疏朗,顾盼间自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洒脱气度。她原本也在翻阅书卷,听到杨静煦与赵刃儿低声讨论的内容,从蒙学谈到兵事,又从营造说到纺织,眼中不由闪过惊异与赞赏之色。
见两人选好书卷,正欲招呼店家结账,这红衣女子放下手中书卷,朗声一笑,主动上前拱手见礼:“二位娘子请了。”
杨静煦与赵刃儿闻声转头,皆是一怔。只见这女子笑容爽朗,姿态大方,虽作女装,行止间却无半分忸怩之态。
“在下姓李,冒昧打扰。”她目光清澈地在两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她们手中那摞独特的书卷上,笑道,“适才听闻二位谈话,选书别具只眼,竟不局限于诗书曲赋,连《墨子》《齐民要术》乃至兵书都有涉猎,实在令人佩服。忍不住唐突,想与二位结交。”
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她们立刻认出,眼前这位豪气干云的女子,正是昨日在城外粥棚见到的那位主持施粥的“李三娘子”!只是昨日她作男子打扮,今日换上女装,虽风格迥异,但那独特的气场却一般无二。
“原来是李娘子,久仰。”杨静煦敛衽还礼,赵刃儿也随之拱手示敬。
杨静煦微笑道:“昨日在城外,曾有幸得见娘子善举,心怀感佩。不想今日在此巧遇。”
李三娘子闻言,眼中笑意更盛:“原来是昨日路过的朋友,真是有缘。”她看了看四周,“此地非谈话之所,前方不远有家胡人开的酒肆,三勒浆和葡萄酒皆是佳品,不知二位可愿赏光,容李某做东,小酌一杯,畅谈一番?”
她的邀请直接而真诚,不带丝毫虚伪客套。杨静煦与赵刃儿虽觉有些突然,但观其言行,皆觉此女非比寻常,身上有种与她们相似的,不愿被世俗目光所困的执拗,便也未多做推辞。
三人来到李三娘子所说的酒肆,拣了处临窗僻静的雅座。坐定后,李三娘子举杯笑道:“尚未正式介绍,我姓李,名景和,在家姊妹中行三,朋友们都唤我三娘子。”她语气爽朗,并无一般贵女的矜持。酒肆掌柜亲自前来招呼,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且地位不凡。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方才那书铺,是我名下一处小产业。”李景和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东西两市里,像这样的铺面,我还有几处。城外渭水边,也有几座庄子。”她目光扫过窗外熙攘的市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感,“关中的粮食、布匹、盐铁流通,多少都要经过这些节点。有时看着这些,便会想,这天下大势,说到底,不也是由这一个个节点,一桩桩交易编织而成的吗?”
她将目光收回,落在二人身上,话锋里带着一丝探究与坦诚:“洛阳城中宇文一族势微,大家都在议论关陇与山东的平衡,东都与西京的博弈。但在我看来,这些若不能落到实处,便只是空谈。就像二位的织坊,”她微微一笑,显然已猜出几分,“产出的是布匹,温暖的却是活生生的人。这比那些虚妄的议论,要实在得多。”
杨静煦感受到她话语中的真诚与不凡的见识,回应道:“三娘子站得高,却能看见市井微末,令人感佩。我们确实只懂得经营织坊,让跟着我们的女工能靠自己的劳作,挣一份衣食与尊严。天下大事我们不懂,只知道若能让多一个女子不必仰人鼻息,能堂堂正正地立足于此世,我们这份力,便算是没有白费。”
赵刃儿的语气则带着一贯的冷峻与务实:“规矩是强者所定。我们成不了制定天下规矩的强者,但在自己的织坊里,我们的话就是规矩。男子能做的营生,我们一样能做,而且要做得更好。”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她并未看向李景和,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仿佛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李景和听,更是对杨静煦理想的一种坚实背书和承诺。
李景和闻言,眼中光华大盛,她拊掌而笑,声音清越:“好!说得好!好一个‘在自己的织坊里,我们的话就是规矩’!”她亲自为二人斟满酒杯,“不瞒二位,我名下田庄、店铺、匠坊不少,见过的能人异士也多,但如二位这般,既有经纬之才,又有不让须眉之志的女子,却是少见。”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热切:“我生在陇西李氏,自小便见惯了朝堂风云,听够了权谋算计。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真正的力量,未必全在庙堂之上。掌握田庄产出,影响市集流通,庇护一方百姓,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就?我们女子,未必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天地间留下自己的印记!”
她这番话,将贵族视角与务实精神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深深打动了杨静煦与赵刃儿。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赞赏的,基于相似灵魂的认同。
“三娘子有此胸襟气魄,方不愧是世家贵女。”杨静煦由衷赞道,“我们只求立足,三娘子却已着眼未来,自愧不如。”
“何必妄自菲薄?”李景和摆手,“路径不同,其理相通。你们以技艺立身,凝聚人心。而我以资财为本,构筑网络。说到底,我们都是不愿做那依附之藤,都要在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样!”
三人越谈越是投机,从庄园管理到织坊经营,从货殖之道到立身之本,竟发现彼此在理念上有诸多不谋而合之处。窗外日头西斜,酒意微醺,一种基于共同志向与相互欣赏的知音之情,在杯盏交错间深深烙印在心。
赵刃儿大多时候沉默聆听,只是偶尔在李景和提到某些具体实务时,会简短地插上一两句,见解精准。她更多的时候是在照顾杨静煦,注意到她酒杯将空时,会适时为她斟上温水而非酒。见她因谈论兴奋而双颊微红,会悄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微凉的风吹入。这些细微的照顾,都落在李景和眼中,让她对二人关系有了更深地理解。
李景和最后执杯郑重道:“今日与二位一叙,快慰平生。在这长安地界,我名下产业、人脉,皆可为二位助力。若遇难处,尽管来寻我。”她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坚定。
“我们这些自己走路的女子,理当互相扶持。”
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与信任,让杨静煦与赵刃儿心中皆是一暖。她们郑重谢过,亦表达了愿永以为好的心意。
辞别李景和,踏上归途。晚风拂面,带着大兴城特有的烟火气息。杨静煦虽面带醉意,精神却极好,眼中光华流转。她脚步有些虚浮,却坚持自己走,只是不知不觉间,整个人越来越靠向赵刃儿。
赵刃儿小心扶着她,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脚步配合着杨静煦有些凌乱的节奏,将自己的步伐调整到最小最稳。看着她与知己畅谈后焕发的神采,心中欣慰,不禁也为那份纯粹的情谊而动容。
她悄然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个准备用来装隋珠的精致荷包,荷包已被她体温熨得微暖,摸上去只感到一片宁和。
这趟西市之行,二人所收获的远不止几卷书,或是一个小物件,更觅得了一位难得的知交。
漫长前路也似乎因此,变得愈发清晰与宽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