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晨钟穿过大兴城的薄雾与窗纸,悠远地传入房中,将杨静煦从睡梦中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马上便觉察到脸上与颈后的清爽,全然不似往日独睡醒来时,常有的黏腻感。她微微侧首,便看见身侧的赵刃儿合目躺着,姿态规整。
可就在这细微的动作间,杨静煦敏锐地察觉到赵刃儿的肩膀紧绷着,不像平时熟睡时那般松弛,反而带着刻意维持的僵硬。那平稳的呼吸声也过于均匀,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
她静静地看了赵刃儿片刻,昨夜那温热水帕擦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让她心下立刻明了。一种混合着心疼、歉疚与依恋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她没有选择揭穿这份笨拙的体贴,而是顺应着这份心意,将目光放得更柔和了些。
也正在这时,赵刃儿恰到好处地“醒”了,她缓缓睁开眼,迎上杨静煦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初醒沙哑:“醒了?今日感觉如何?”问话时,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探向杨静煦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杨静煦没有戳破,只是撑着手臂坐起身,浅浅一笑:“好多了。”她的目光掠过赵刃儿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细微血丝,以及那绝非刚醒之人会有的清明眼神,心中酸软,却也只是柔声道:“一夜安睡,精神自然好了。”说完,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赵刃儿的手背,指尖微凉,却传递着安抚的意味。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起身梳洗。
正午过后,两市开市,赵刃儿便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她让贺霖去昨日在东市看好的几家大商铺,采买上等的麻线与急需的织机替换零件。又请谢知音去药肆补充药材,并去染坊购置一批染料。
杨静煦安静地吃着碗里温热的药膳粥,看着赵刃儿三言两语便将两人支开,用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让她今日安心在驿馆静养。
杨静煦一勺一勺慢慢吃着,并不急于拆穿,直到粥碗见底,才放下陶碗,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拿捏出的理所当然:“阿刃,我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赵刃儿正在收拾行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来,目带询问。
“昨日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带我西市看看吗?”杨静煦的眼中漾起一点期待的光,“那里胡商众多,或许能找到些不一样的原料或新奇物件。”
赵刃儿的眉头蹙了一下。她看着杨静煦虽比昨日有了些血色,却依旧难掩单薄的身形,心中一万个不情愿。老医工的叮嘱言犹在耳,她实在不愿让她再去人潮拥挤的市集奔波劳神。
“你的身子……”她试图劝阻。
“我真的无碍了。”杨静煦打断她,声音放得更软了些,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赵刃儿,带着一丝近乎撒娇的恳求,“整日闷在屋里,反倒不利于康复。就去走走,若觉着累了,我们立刻回来,可好?”
对着这样的目光和动作,赵刃儿发现自己那些关于“静养”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败下阵来。她看着杨静煦眼中得逞的亮光,有些没好气,妥协道:“好。但要答应我,不可逞强,一旦不适立刻告诉我……还有,跟紧我,西市人多眼杂。”
杨静煦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雪:“都听你的。”
相较于规整肃穆的东市,西市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香料、皮革、牲畜与各色食物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色彩艳丽的异域服饰,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骆驼队响着悠扬的驼铃,慢悠悠地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满载着来自遥远西域的珍宝与货物。
杨静煦第一次来到西市,眼前这充满活力与异域情调的景象,让她暂时忘却了病痛与烦忧,眼中充满了新奇。
赵刃儿则始终保持着三分警惕,她不是简单地站在杨静煦身边,而是以一种半护卫的姿态,走在杨静煦斜前方半步,既能随时回身照应,又能有效为她分开人流。她的手臂时常虚悬在杨静煦身侧,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圈。
她们流连于各个摊位之间,看过来自波斯的精美银器,大食的毛毯布毡,还有天竺的奇异香料。在一个售卖各式手工织品的胡人老妪摊前,赵刃儿的脚步被一件小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掌心大小的手织荷包,用料并非多名贵,但编织技艺极其精湛,配色大胆而和谐,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小巧精致,惹人怜爱。
赵刃儿拿起荷包,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杨静煦怀中那颗无处安放,只能以帕包裹的隋珠。她仔细检查了荷包的抽绳和内衬,确认足够稳妥,不会磨损珠体,也不会意外松脱。此物大小正合适,既便于贴身收藏,又不至委屈了那稀世明珠。
“这个怎么卖?”她指着荷包,用简单的官话问道。
老妪报了个价,赵刃儿并未还价,爽快地付了钱,将荷包仔细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意味着她把与守护杨静煦相关的一切,都放在了最贴近自己心上的地方。
杨静煦在一旁看着,虽不知她买这女儿家的小物件何用,但见她眉眼间一丝难得的欣然,自己也便跟着弯了唇角。她隐约觉得那荷包的尺寸有些特别,心中微动,似乎猜到了什么,却没有问出口,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
继续前行,一间门面古朴的书籍铺子出现在眼前。铺子不大,却透着墨香与沉静,与市集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阿刃,我们进去看看。”杨静煦轻拉赵刃儿的衣袖,“咱们可以在司竹园也建一座‘书阁’,让姐妹们读书识字,开阔些见闻。”
赵刃儿深以为然,扶着她迈过门槛。
书铺内书架林立,卷帙浩繁。两人目标明确地先走向摆放兵书的区域,仔细挑选起来。
杨静煦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率先取下一部《六韬》,对赵刃儿道:“四娘练兵辛苦,这部书或许能给她些启发。”接着又选了《黄石公三略》和《孙子兵法》,皆是言简意赅注重实战的兵家典籍。
选完兵书,她又转向蒙学一类,取了《开蒙要训》和《千字文》。“园中姐妹大多不识字,”她轻声解释,“闲暇时教她们认些字,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