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愕然抬头,看向赵刃儿:“这些东西,为何会在裴雁手里?”
赵刃儿凝视着那只空酒杯,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离开洛阳那夜,我去了一趟惊鸿帛行。”她见杨静煦眼中闪过讶异,解释道,“裴雁此人,虽手段狠辣且贪利,但终究是我们利用她在先。想到她后面若是接手织坊,没有这些信息必定多有不便,我便将配方誊抄了一份,悄悄留在了她房中。”
她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仿佛在审视自己当初那个略带感性的决定:“我本想着,以此两清,求个心安,便悄悄做了。所以,也未曾告诉你。”
杨静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没有丝毫责怪,反而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她伸手轻轻抚过赵刃儿微蹙的眉心,像要拂去那一点自我质疑。
“阿刃,你做得对。”她的声音柔而坚定,“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君子之风。我们利用她在先,你能想到以此弥补,全了这份道义,正因为你骨子里始终是个重诺守信、不肯亏欠的人。我为你骄傲。”
赵刃儿神色放松许多,目光落回那卷素绢上:“但是我没想到她会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这不仅仅是归还,这是一种明确的表态,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
杨静煦在锦盒底层,又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却在收笔处泄露出几分挣扎的痕迹:
敬诸君之志,笑吾计之拙。物归原主,后会有期。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窗外传来官兵巡查的脚步声,而这张字条带来的无声惊雷,却在两人心中反复回荡。
“敬诸君之志”——这是她对二人世初心的钦佩。
“笑吾计之拙”——这是她对自己技不如人的自嘲。
“物归原主”——她领了赵刃儿暗中送配方的情,也彻底了结了洛阳的旧账。
“笑吾计之拙……”杨静煦轻声重复,指尖拂过字条上那略显潦草的收笔,“或许不全是自嘲。也是在笑她自己,当初只把这当成一桩纯粹的生意,却低估了这里面承载的东西。”她看向赵刃儿,“她看懂了我们的‘志’,也看清了自己算计的‘拙’。这份清醒,比单纯的认输更难得。”
而最后那句“后会有期”,预示着不确定的未来。那空置的酒杯,仿佛象征着过往恩怨已尽数饮下,一笔勾销。下一次举杯对饮时,杯中是鸩毒还是琼浆,是战书还是盟约,无人能知。
裴雁用这种方式,将选择权与不确定性,一同抛回了她们手中。
夜幕缓缓降临,大兴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驿馆的窗户半开着,寒冷的夜风卷入,却吹不散室内的凝重。
远处传来阵阵哭喊声,又是一家商户在被征调物资。杨静煦望着窗外大兴的夜景,那些流离失所的妇孺身影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她想起路上见到的那些失去依靠的女子,她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满是茫然与绝望。
“我们需要收容更多的人。”杨静煦忽然轻声说道,目光坚定地望着窗外,“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她们需要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赵刃儿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前,与杨静煦并肩而立,目光却落在更实际的地方。“人来了,要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有事做。”她声音平稳,开始计算,“织机需再添十架,房舍至少扩建五间,存粮要备足三个月的量……这些,回去就要立刻着手。”
她没有说是否应该,而是直接思考实施过程,这是最坚定的支持。说完,她看向杨静煦,眼神深沉:“想好了?这条路,人越多,担子越重,靶子也越大。”
杨静煦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想好了。阿刃,我们建司竹园,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女子有个地方可去吗?如果因为怕担子重,怕成为靶子就关上大门,那和我们曾经痛恨的那些只顾自身安逸的人,又有何区别?”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劈开混沌的力量。”
她关紧窗户,将外界的寒气隔绝,也暂时将那个动荡不安的世界关在外面。转身时,她的目光落在裴雁留下的字条上,“物归原主”四个字墨迹犹新。
裴雁是敌是友?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但无论如何,司竹园的道路都要继续走下去。在这个动荡的时局中,她们不仅要为自己,更要为那些无处可归的人,开辟一方安身立命的天地。
杨静煦小心地将素绢收好,那上面记载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份在乱世中生存的希望。她望向赵刃儿,两人相视无言,却都明白彼此心中的决定。
在这个帝国倾颓的时代,她们要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被遗忘的女子撑起一片天空。而这条路上,注定不会太平。
次日清晨,车队满载各种补给启程返回司竹园。马车驶出大兴城门时,杨静煦忍不住回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而城墙脚下,依然可见三三两两的流民在寒风中蜷缩。
“看那边。”赵刃儿忽然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土坡。
杨静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正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她们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神中却还残存着一丝求生的渴望。
赵刃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回去后,让四娘带几个人,扮作寻亲或采买的,过来仔细看看。不只问愿不愿意,还要摸清底细,有无隐疾、是否被人追踪、心性如何。司竹园是庇护所,不是避难洞,我们要收的是能一起活下去、建下去的人。”这份谨慎,是对园内所有人的负责,也是对杨静煦理想最坚实的护航。
杨静煦轻轻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救助,更是一个承诺。对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女子的承诺。
马车缓缓前行,将大兴城的喧嚣渐渐抛在身后。杨静煦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安排:新的织机、扩建的房舍,还有那些即将来到司竹园的女子们……
赵刃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中一片柔和。她知道,这条路还很漫长,但只要她们并肩而行,就没有什么困难是无法克服的。
车轮辘辘,驶向远方。在那片竹海深处,一个属于她们的理想国,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