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火把燃起。
杨赵二人站在竹台上,身边站着张出云、谢知音、贺霖、柳缇。这四位一直支撑着司竹园方方面面的人,此刻脸上都有着相似的神情。疲惫,但眼里有希望的光彩。
“经七日准备,一日比试,共决出优胜者二十一人。”杨静煦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织造科三人,武备科四人,算工科两人,营建科三人,杂艺科九人。”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响起欢呼。被念到名字的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在火光里。
“以上二十一人,自明日起擢为司竹园教习,月例翻倍,另赏钱帛。”杨静煦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道,“更重要的,是你们将分担园中各项事务,传授技艺,带领新人。”
“还有……”杨静煦的声音让竹舍内重新安静下来,她环视着众人,目光清亮而坚定,“这百艺会,不会只有这一次。我觉得,从今往后,可以每季一次,定为常例。”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今日未报名的,不必灰心。今日未胜出的,不必气馁。三个月后,下季比试再开。若这三个月里,你学了一门新手艺,练了一样本事,觉得能行,那就再来。若你教习当得不好,不称职,也自有人能取代你。司竹园,要的就是这份‘能者上、庸者下’的劲头。”
她看见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我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问本事。”杨静煦最后道,“只要你肯学,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司竹园就有你发挥的地方。”
话音落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嘈杂议论声。那声音里,有惊讶,有兴奋,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期望。
张出云上前一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从今日起,各科教习将协助我等管理园务。医药染布、营造修缮、防卫训练、账目经营,都将与各教习共决。”
翌日清晨,议事堂内。
杨静煦、赵刃儿坐在桌前,将一摞写满字的麻纸在桌上摊开。张出云,谢知音,贺霖,柳缇,还有新选出的二十一位教习端坐堂下,等待安排。
“从今日起,司竹园所有人,按新制分编。”杨静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每人选择一项主攻技艺。织造、营建、算工、杂艺,四科任选。她们选了什么,各位就教授什么,若学了一个月觉得不合适,也可重选科目。”
张出云点了点头,开始分发准备好的分科登记简册。
“第二,”杨静煦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武备科单列。但我要说清楚,从今往后,园中每一个人,无论你选了织布还是算账,都必须至少修习一项武技。”
竹舍内安静了一瞬。
柳缇坐直了身体。
“射术、刀法、角抵、哨探,四选一。”杨静煦一字一句,“因为这是乱世。因为敌人不会管你是织布的还是算账的。因为我们要活着,就不能只有织布的手,还得有握刀的手。”
那个天生神力的女子笑了,像是为这一天已经等待许久的释然。
“第三,”杨静煦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没有游移,而是径直落在赵刃儿脸上,“从今日起,司竹园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从事何业,所有人必须修习阵法与基础兵法。每旬一次,由赵坊主亲自讲授、操练。”
竹舍内一片哗然。不解和低语四起。
杨静煦没有提高声量,只是让声音更沉、更稳,清晰地穿透嘈杂:“我知道诸位不解。会觉得多此一举,会觉得与己无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困惑或不安的面孔。
“但请诸位想一想,我们为何聚在此处?是因为外面世道太乱,女子无处容身。我们建起这片竹林,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担惊受怕,等着哪天灾祸上门!”
她的声音里注入了力量,目光再次转向赵刃儿,仿佛从那里汲取着支撑,也给予着支撑:
“我们要的,是一个真能站稳脚跟、不怕风雨的家。这个家,不能只靠赵坊主、柳教习和几十个女兵去守。敌人来时,不会区分你是织工还是厨娘。要想活下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话语直白而恳切:
“所以,从明日开始,我们要学。学怎么握刀,学怎么听令,学怎么在突发时结阵自保。我们不求征战沙场,但求乱世临头时,我们不是那任人踩踏的蒲草,而是根根相系、能抵风刀的劲竹。”
她看向赵刃儿,语气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赵坊主,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成。把这一园青竹,真正练成一片让外人望而却步,无隙可乘的竹阵。”
赵刃儿缓缓直起身。她看着杨静煦,看着那双清亮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透彻的理解。她看懂了自己沉默下的渴望,甚至走得更前,亲手将实现这渴望的道路铺到了自己脚下。震惊与一种被深深撼动的暖流冲击着她的胸腔,最终化为眼底深沉的光。
“诸位可有疑问?”赵刃儿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却有种落地生根的沉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