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心中了然,面上却毫无波澜。她转身往东市走去,步履从容。
在东市李三娘的布行里,她仔细选了一丈司竹园产的布。那布质地细密坚韧,颜色匀净温润,织工染技都无可挑剔,这是杨静煦这半年来一点点改进的心血。她让店家用红绸仔细包好,提着布匹,径直往兴庆坊走去。
想来是派去监视的人已向杨孚汇报过行踪,当赵刃儿踏入杨宅的时候,他已经等在厅中。
他坐在主位,面色沉肃,见赵刃儿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酒盏慢慢呷了一口。
那姿态,矜贵而倨傲。
“杨公子。”赵刃儿叉手行礼,姿态恭顺。
她将包好的布匹双手奉上:“这是司竹园所产的布,从选料、织法到染色,都是娘子亲手改进的。虽不及宫中贡品,却是她的心血。”
杨孚这才抬眼,目光在那匹布上停留片刻。红绸解开,露出里面靛青色的布料,色泽沉静雅致,纹理细腻整齐。他伸手摸了摸,触感细密坚韧,确是上好的工艺。
他的神色略微缓和,却依旧端着架子:“明月儿让你送来的?”
“是小人自己的主意。”赵刃儿姿态恭顺到几乎卑微,“昨日多有冒犯,特来向公子赔罪。多谢公子一番心意,盛情款待。”
杨孚轻哼一声,放下酒盏:“你还知道昨日失礼?明月儿人呢?怎么不亲自来?”
“都怪小人照顾不周,”她躬身未起,声音压得极低,“昨日让娘子淋了雨,半夜便起了高热,此刻正卧床休息,实在不便前来。”
“高热?”杨孚脸色一变,身体已下意识前倾,“请医工看了吗?”
赵刃儿抬起头,眼中满是真实的忧虑,“娘子这病来得又急又重,小人见识浅薄,心中实在惶恐,这才冒昧……”
“人在哪里?带我过去!”赵刃儿话未说完,杨孚已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来人,备马!”
“公子且慢!”
赵刃儿急急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着的力度,让杨孚的动作顿了一瞬。她迅速上前半步,依旧保持恭敬的姿态:“公子此刻前去,恐有不妥。”
杨孚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射向她:“有何不妥?我妹妹病了,我去看她,天经地义!”
“正因娘子生病,才更不宜相见。”赵刃儿抬起眼,目光坦然迎上他的审视,语气恳切而冷静,“公子细想,娘子此刻高热不退,神思昏沉。且昨日争执气犹未平,她心高气傲,最不愿的便是在这般狼狈憔悴时,见到让她伤心动气之人。”
她故意顿了顿,让“伤心动气之人”这几个字落在杨孚心上,才继续道:
“若公子此时出现,娘子见了您,心中是喜是恼?公子关心则乱,但这份关心,此刻或许会成为加重病情的引子。”
这番话,句句以杨静煦的身体为重,句句契合杨静煦的性情,让杨孚无法反驳。他了解妹妹,知道赵刃儿说得没错。明月儿从小便是如此,越是亲近之人,有矛盾时便闹得越凶,尤其病中,更是容易赌气胡闹。
他脸上的急切慢慢被一种烦躁的担忧取代,缓缓坐下:“那依你之见?”
赵刃儿心中微定,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她立刻从袖中取出纸条,双手奉上:
“小人斗胆建议,公子此刻最该做的,是请一位信得过的医工,去为娘子诊治,稳住病情。这才是当务之急。”她将纸条往前递了递,“这是娘子暂居的驿舍地址。待娘子热度退去,精神稍复,公子再去探望。到时兄妹相见,只有欢喜,没有芥蒂,岂不更好?”
她又稍稍压低声音,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况且,娘子如今身份敏感,公子府上车马显眼,频繁往来于一处寻常驿舍,恐惹人注目,于娘子安危,亦非上策。”
最后这句话,点醒了杨孚。他现在是“逃犯”,明月儿更是“已死之人”,过于招摇确实风险巨大。
杨孚接过纸条,目光在那行飞扬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赵刃儿一眼。这个“侍女”思虑之周全,应对之沉着,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她所有的建议,都紧紧围绕着明月儿的病情、情绪和安全,让他即使心中仍有不快,却也挑不出错处,甚至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你倒是想得周全。”他这句话里,恼怒未消,却已掺杂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或许是认可,或许是讶异。
“小人不敢。”赵刃儿垂首,“只求娘子安康。”
杨孚不再多言,转向侍从,拿着地址,安排请医事宜。
侍从领命而去。
杨孚这才重新看向赵刃儿,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嘱咐:“你去吧,回去好好照料。告诉明月儿,好生养病,阿兄过两日再去看她。”
“是。小人代娘子,谢过公子。”赵刃儿郑重行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
走出杨宅时,恰有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她脸上。她脚步微顿,眼前一阵眩晕,随即稳了稳心神,继续往前走。
她成功了。用谦卑的姿态,周全的言辞,适当的迎合,换来了最好的医工和谅解的可能。为了杨静煦的病,也为了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纽带,不至于因自己而断裂。
她没有直接回驿舍,而是绕到东市,买了几样开胃小吃和热乎的芝麻胡饼。提在手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