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舍时,院外已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赵刃儿眼中一凛,加快脚步走进院子。只见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正屋的门半掩着。
她快步上前,刚要进去,门却从里面敞开了。谢知音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老者和两个提着药箱的学徒。
“坊主,你回来了。”谢知音低声道,“这位是杨公子请来的医工,是以前宫里的奉药。”
赵刃儿向医工躬身行礼,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屋内。
杨静煦正靠坐在榻上,脸色潮红,但似乎比早晨清醒了些。她看见赵刃儿,眼中闪过一丝安心的神色。
老奉药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这位娘子的家人?”
赵刃儿点头:“是。”
“这位娘子的病,非一日之寒。”老奉药缓缓道,目光严肃,“肺气久虚,心力不足,是多年忧思郁结积下的病根。此番风寒不过是引子,将里头的虚弱都勾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屋里屋外都能听清。
“须得静养,不可再操劳。”他继续说道,“饮食要清淡温补,情绪要平和宁神。我开个方子,先服三日,三日后我再来诊脉调整。”
说罢,他走向院中坐席,提笔写方。谢知音连忙跟上,仔细听着医嘱。
肺气,心力,忧思郁结……赵刃儿缓步走进房中,脚步放得极轻,医工的话音似乎还萦绕在梁间,她却已将所有惊涛骇浪按进心底最深处。
杨静煦靠坐在软枕上,正望着门口,见她进来,泛红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明亮的笑意。
“阿刃,”她轻声开口,声音因发热而微哑,语气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柔软,“医工是不是又说了好些吓人的话?”
赵刃儿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才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干燥,将杨静煦的手轻轻拢住。
“没有吓人的话,”赵刃儿摇头,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这份病中的宁静,“只说你是累着了,加上淋雨,须得好好静养,把精神养回来。”
杨静煦看着她平静的眉眼,没有戳破这善意的谎言,只是轻轻回握了赵刃儿的手,低声道:“那就好。”
窗外,老奉药已写完药方,正对着谢知音细细嘱咐。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指尖在药方上逐一点过,何处先煎,何时下药,火候几何,禁忌为何。
谢知音凝神细听,频频颔首。
赵刃儿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位白发医工身上。他说话时下颌微抬,带着宫中贵人身边侍奉多年养成的矜持与权威。那姿态,她曾在许多旧日宫人身上见过。
她的视线从医工肃穆的侧脸,缓缓移回榻上。杨静煦闭目倚坐,潮红未退的颊边散落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最后,她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与杨静煦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掌心传来对方肌肤异常的热度,和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送走医工,谢知音片刻不敢耽搁,揣好药方便匆匆出门。
过了一会儿,赵刃儿松开手,起身去取她带回来的纸包。她将小吃一样样摊开摆在小几上,芝麻胡饼的香气立刻漫开。她先掰下一小块,自己尝了尝,确认不烫,才递到杨静煦手里。
“尝尝看,还热着。”
杨静煦接过,咬了一小口,酥脆的芝麻香在口中化开。她抬眼看向赵刃儿:“怎么请了这样好的医工?太破费了。”
赵刃儿正将蜜渍樱桃的罐子打开,闻言动作未停,语气平常:“我顺路去见了杨公子,医工是他请的。”她将一颗最饱满的樱桃夹到小碟里,推到杨静煦手边,“甜的,开开胃。”
杨静煦放下手中的胡饼,声音放得很轻:“他……有没有为难你?”
赵刃儿摇摇头,将小碟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他听说你病了,很担心,立刻便请了人来。”
杨静煦看着她,喉间微哽。她了解赵刃儿,也了解杨孚,她知道这轻描淡写背后,是怎样的隐忍与周全。
“阿刃,”她唤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赵刃儿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仍旧泛红的脸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先吃东西,要凉了。过一会儿还要喝药。”
窗外,阳光渐渐暖了。药香混着食物的暖香,在小小的房间里静静弥漫。
赵刃儿坐在榻边,看着杨静煦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不时将水递过去,或是用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角的一点饼屑。她的动作细致而自然,眼神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再没有比看着眼前人好好进食更重要的事。
杨静煦偶尔抬眼,与她目光相触。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疼与感激,早已融进这无声却紧密相连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