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你在谷中诱敌,是千钧一发。我在崖上,就能看得见你每一步进退,看得清全局,何时该放箭,何时该收网,我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你最需要的支援。阿刃,让我做你的眼睛,做你悬在敌军头顶的利剑。这比让我留在屋子里空等战报,对我们所有人都更好。”
话音落下,竹堂内瞬间陷入沉默。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它不仅关乎情感,更关乎战术的最终执行效率,和士气这一关键变量。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能提振士气,并能根据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况,做出关键决断的“监军”或“策应”,而非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赵刃儿久久地凝视着她,眼中情绪几度翻涌。那些未出口的忧虑与迟疑,终究在这一刻,被一种既含骄傲又带决然的认同所抚平。她看见了杨静煦的蜕变,也听懂了这理由背后那份无可辩驳的重量。
“好。”
一字落下,竹舍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微微一荡。担忧犹在,但一种更为坚定的共识已然形成。
赵刃儿不再多言,她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迅速转为清晰的指令:
“柳缇,你即刻挑选弓手三十,臂力强健者二十,清点所有箭矢、滚木礌石,申时初刻前备齐,集中于东侧校场。娘子与你同往,熟悉人员,明确号令。”
“是!”柳缇肃然应道,看向杨静煦,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张出云,你负责统筹园内防卫。老弱妇孺及重要物资,立刻向後山预设的岩洞转移。留守青壮编为三队,轮班巡哨,园墙四角加派双岗,灯火彻夜不熄。”
“明白。”张出云点头,眼神锐利,已开始盘算人手。
“谢知音,你带医护之人,于山谷外设立伤营,备足热水、干净布帛及所有药材。此战之后,伤者需及时救治。”
“交给我。”谢知音声音平静,却自有分量。
“贺霖,”赵刃儿看向他,“‘锁喉’之处的机关,是胜负关键。你带匠人,携所需绳索、杠杆,即刻出发前往梧桐谷勘测布置,务必隐蔽稳妥。我拨一队护卫与你同行。”
贺霖将独臂举到胸前:“是!”
命令既下,无人耽搁。竹舍内众人迅速散去,脚步声、低语声、远处传来的急促呼喝声,瞬间将司竹园卷入一股高速运转的备战洪流之中。
杨静煦与柳缇并肩走出竹舍,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转头望了一眼,只见赵刃儿挺拔的身影已立在院中,正对着一队匆匆女兵快速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专注。
大战的阴影已然迫近,但奇异地,杨静煦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沸腾的激情,和掌心微微的汗意。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柳缇:“四娘,我们走。”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们,已握紧了手中兵刃。
夜色渐深,司竹园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后渐渐沉入寂静。杨静煦独坐灯下,反复推敲着明日种种细节,房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赵刃儿携着一身微凉的夜露进来,手中托着一只陶碗,热气袅袅。
“趁热喝了,好安神。”
杨静煦接过来,慢慢喝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火:“都布置妥了?”
“嗯。”赵刃儿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描摹着她沉静的眉眼,“明日你……”
“我知道。”杨静煦未等她说完便轻声接过,将碗搁在一旁,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赵刃儿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合。“你会打赢,我亦会守好崖顶。我们都在彼此看得到的地方。”
赵刃儿指尖微微收紧,回握的力道温存而笃定。她静了一息,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嗯,那说好了。歇下吧。”
没有叮嘱“小心”,也没有安慰“别怕”。那些言语在相依的体温间早已显得多余。她们是心意相通的眷侣,亦是明日战场上能将后背交予彼此的袍泽。无声的信任,便是此刻最深的牵念。
灯熄了。黑暗温柔漫上,在黎明到来前的静谧里,她们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