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刃,我的确很害怕。”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不是怕死……”
“他们挥着刀冲上来的时候,我怕。看到石头砸下去听到惨叫的时候,我怕。现在看着这些俘虏,这些破碎的尸体,我更怕。”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我告诉自己这是必须的,是他们先来的,我们必须自保……可我还是怕。”
赵刃儿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杨静煦低垂着,又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极力维持平静却泄露出脆弱的侧脸。这张脸,与多年前某个血雨腥风的夜晚,水塘中自己那张惨白、惊悸的脸,几乎重合。
一股尖锐的疼惜瞬间攫住了她。她想拥抱她,想告诉她“别怕,有我”,想替她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沉重的现实碾碎了。乱世不容软弱,尤其是她们。
她最终没有拥抱,而是张开手掌,稳稳地覆在杨静煦冰冷微颤的手背上。掌心带着薄茧和温暖的体温,像一块烙铁,试图将那颤抖压下去,将那寒意驱散。
“怕,就对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是属于过来人的叹息,“我第一次手刃敌人,回来后在水塘边吐了半夜,觉得那腥味永远也洗不掉,梦里都是血。”
杨静煦猛地抬眼看向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往事,眼中闪过一丝被理解的微光。
赵刃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里的那丝微弱的叹息消失了,重新变得坚硬如铁:“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你吐了,你怕了,明天该死的人还是会来,该挥的刀还是得挥。乱世就是这样,要么你比别人先学会把怕咽下去,把血腥味当成饭嚼,要么你就被他拖进阎王殿,连怕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杨静煦苍白的脸,语气稍微缓了半分,却依然坚硬:
“你今天站在崖上,没吐,没跑,没软了腿,你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不怕。哪怕是装的,也没关系。怕在心里,但身体必须站稳不动。”
“今天我们是运气好。”她转头,看向谷中狼藉,“机关失机,攀崖反攻,差点就崩了盘。这身血,”她抬了抬受伤的右臂,“还有谷里这些死人,都是拿命换来的教训。运气不会次次都有,命却只有一条。”
杨静煦沉默地听着。山谷里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泥土和焚烧物的焦臭,直往她鼻腔里钻。她胃里一阵翻搅,却强迫自己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连同那份软弱的恐惧,一起刻进肺叶里。然后,她松开紧咬的唇,那气息不再颤抖。
“你的意思是,”她接过赵刃儿的话,声音变得清晰而冷硬,“这次是运气救的场。下次,必须靠我们自己的本事赢。”
“对。”赵刃儿简短地应道。
杨静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层水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她站起身,这一次,身体不再僵硬,背脊挺得像崖顶的竹子。
“这一课的代价,我记住了。”
她抬起手,不是去擦拭脸上或许存在的泪痕或尘灰,而是用指尖,拂过自己素白衣襟上溅到的一小点血渍。那动作不像嫌弃,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将此刻的感受与那血迹关联起来的仪式。
“每一滴血,每一条命,每一个差点前功尽弃的关口,”她的目光从血渍移向赵刃儿,清亮得惊人,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剥离,露出了底下寒冰般坚硬的本质,“我都记住了。”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膛时,带走了最后一丝颤抖。
“所以,阿刃,”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出鞘的薄刃,带着一种崭新的锋锐,“没有下次了。从今往后,我们要赢,就要赢得干干净净,赢的让‘运气’这两个字,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我们的战报里。”
赵刃儿也随之起身。右臂的刺痛让她眉心微蹙,但她站到了杨静煦身侧,肩臂并未相贴,而是隔着半尺的距离。这距离不远,能感到彼此的存在。也不近,容得下各自的战场与责任。
两人并肩看向被篝火点亮的山谷。火光跃动,映照着血迹、尸体和沉默的人流。
“她们成长了许多。”赵刃儿说。
“嗯。”杨静煦应道,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淀后的力量,“我们也是。”
话音落下,她极其自然地将冰凉的手,轻轻塞进赵刃儿温热的掌心里。没有言语,仿佛只是一个寻求温暖和稳固的本能动作。
赵刃儿的手掌稳稳地合拢,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缓慢而坚定地传递过去。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焚烧尸体的浓烟升入漆黑的夜空,扭曲消散。山谷中,篝火是唯一的光源,照亮血迹,也照亮生者沉默坚毅的脸。
杨静煦沉默地看着那烟与火,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感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却无比坚定地跳动。
恐惧并未消失,它被淬炼成了一种沉在心底的冰冷觉悟。决心则如熔岩,在冰层下汹涌流淌。
属于乱世的第一课,她们以血为墨,侥幸过关。
笔尖染上的颜色再也洗不净,但执笔的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