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只有那个年轻汉子红着眼瞪她,但神色间也多了几分试探。
“不说我也看得出。”杨静煦目光扫过他们残破但制式统一的军服,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几个心存侥幸的战俘心里莫名一紧。“该到辽东的征调,你们走到半路,或刚到前线,就做了逃兵。对不对?”
年轻汉子见她一语道破,索性梗着脖子道:“是又怎样?辽东那鬼地方,去了就是送死!左右是个死,不如逃!”
“所以就从逃兵变成流匪?”杨静煦语气依然平静,却像冰冷的井水,浇灭了那点侥幸,“抢掠乡里,手上沾了百姓的血,就觉得比死在辽东强了?”
年轻汉子噎住,脸色涨红,却还试图争辩:“我们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杨静煦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若说是被征调所逼,那些被你们屠戮的村民,他们做错了什么?若说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那将刀挥向比你们更弱、更无力反抗的人,这算是什么常情?”她微微倾身,目光如淬火的针,“告诉我,他们死在你们手里,是因为他们该死,还是仅仅因为你们敢杀?”
这话问得诛心,那汉子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
杨静煦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而扫视所有战俘,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按律,逃兵当斩。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死。按人情,你们祸害乡里,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更该杀。”
战俘们脸色惨白,先前那点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惧。有人已经闭上眼等死。
“但我给你们两条路。”杨静煦话锋一转。
众人都愣住了,连看守的女兵都惊讶地看向她。
“第一条,现在就地处决。干净利落,一了百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死灰般的脸,“第二条,留在司竹园。”
“不是做客人,是做苦役。”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酷,打破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修墙、挖渠、搬石、垦荒,什么脏累做什么。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棚,受监管,没自由。做满三年,没逃跑,没惹事,手上没再沾无辜者的血。那时若还想走,我给你们路费。若想留下,按园子里的规矩重新考校录用。”
年轻汉子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又带着难以置信:“你……你肯收留逃兵?”
“我不收留逃兵。”杨静煦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酷,“我收留的,是肯用三年苦役洗刷罪责、愿意重新做人的汉子。你们选了逃,这是原罪。但选第二条路,就是先把这条命先押给我,再给自己挣条新路。”
她语气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其内核,与那位远在辽东,以严苛军法闻名,甚至不惜“斩叛军者以衅鼓”的皇帝杨广,有着惊人相似。对于动摇根基,祸乱秩序者,绝无宽恕,唯有以最严厉的规矩,才能震慑人心,维系运转。所不同的,或许只是她给了死路之外,一线极其微茫,且需要用血汗和忠诚去赎买的“生机”。
“选第一条,容易。选第二条,”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三年里,你们的命是我的。我要你们活,你们才能活。我要你们死,谁都救不了。这不是商量,是律令。守我的律令,换你们的命。”
死寂。
山风呼啸,带着血腥味卷过空地。战俘们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绝非他们想象中的心软之辈。她的仁慈有尖刺,她的活路有锁链。那平静话语下的决断与威压,让久经行伍的他们也感到心悸。
一个年纪稍长的战俘颤声问,声音里再无半点侥幸,只有卑微地祈求:“当真……当真给活路?”
“我杨明月说话,从无虚言。”杨静煦转身,不再看他们,“给你们一刻钟商量。一刻钟后,要死的出声,要活的闭嘴。”
她说完,径直朝赵刃儿那边走去,留下十七个在暮色与生死之间艰难抉择的俘虏,和周围女兵们骤然变得敬畏复杂的目光。
赵刃儿正坐在石头上,女医工在清理她右臂的伤口。刀口翻开,药酒浇上去时她下颌绷紧,额角渗汗,却没出声。
杨静煦走到旁边,看着那伤口,目光凝了一瞬。她移开眼看向远处堆积的尸体,即使是初夏,缩在衣袖中的手依旧冷得发抖。
“战俘怎么处置?”赵刃儿先开口,声音沙哑。
“留作苦役。”杨静煦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许多,“不愿意的,按律处置。”
赵刃儿看着她,目光锐利:“人留下,隐患也留下了。这些人见过血,也见过我们怎么打。一旦反噬,后患无穷。”
“我知道。”杨静煦蹲下身,从医工手里接过布条,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止住指尖的微颤,“所以规矩要立死,看管要看牢。活路给了,刀得始终悬在他们头上。”
赵刃儿低头看着她包扎伤口时的专注,眼神逐渐柔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今天不该站那么靠前。”
杨静煦手顿了一下:“只有那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太险了。”赵刃儿声音压低,“箭矢无眼,万一……”
“没有万一。”杨静煦抬起眼。她眼眶有隐隐的淡红,目光却竭力平静,“我认真算过角度,也信四娘的布置。更重要的是……”她吸了口气,“如果连我都藏起来,如果连我都怕得发抖,她们凭什么敢不转身逃跑?”
她终于打好结,指尖触到赵刃儿温暖皮肤的一刹那,像被烫到般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更坚定地覆上去,仿佛在汲取那点暖意来镇压自己所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