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不过,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的一天,爸爸突然来学校接我,说要带我去吃火锅。”
她的声音更轻了,目光飘向更远的黑暗,“那顿火锅……很好吃。”
她没有说那天是她因为长期压抑和校园冷暴力,在宿舍卫生间用剪刀划向手腕,被室友发现送医后,父亲红着眼眶去学校接她的日子。
火锅的热气和喧嚣,是为了掩盖消毒水的气味和手腕上缠绕的纱布,也是为了给她冰冷绝望的世界,强行塞入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莫疏的指尖,在毯子下微微动了一下。
她再次捕捉到了那个巨大的空白——为何在高三紧张的冬天,父亲突然接女儿去吃火锅?仅仅是“天气冷”吗?
这与苏洛整体的叙述逻辑存在断裂。
而且,在提及“高三那年冬天”时,苏洛的瞳孔有极其短暂的收缩,呼吸频率出现了0。5秒的紊乱。这些细微的生理信号,连同那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在莫疏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沉重的轮廓:那里有一道伤疤,苏洛不愿意,或者还不能,完全展示给她看。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或许会得到答案,但更可能撕裂那道勉强愈合的伤口。
她只是将自己的毯子拉高了一些,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未曾预先计算的动作——她伸出手,将自己膝上那条毯子的一角,轻轻搭在了苏洛盖着毯子的腿上。
苏洛的话语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莫疏。夜色中,莫疏的表情依旧沉静,但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全然的接纳和安静的陪伴。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苏洛的鼻腔和眼眶。
她迅速转回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覆在了莫疏搭过来的、毯子边缘的手上。
莫疏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开。
她的手比苏洛的凉,但此刻在两层毯子和苏洛掌心的覆盖下,正在一点点回温。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在毯子下交叠。谁也没有再说话,听着风声,看着城市夜景。
远处开始有零星的、提前试放的烟花窜上夜空,砰然绽开,转瞬即逝,像遥远的鼓点,预告着高潮的来临。
时间悄然滑向零点。
城市各个角落,倒数计时的声音隐约汇聚成浪潮。
更多的烟花开始升起,一簇簇,一片片,在夜空中炸开绚烂至极的光之花。
金色、红色、紫色、银色……流光溢彩,将半个天空映得如同白昼,轰鸣声接连不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欢腾。
“要零点了。”
苏洛轻声说,站起身。
毯子被她放在背包中。
莫疏也站起来,与她并肩站在围栏边。
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过于理性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流转的、不真实的光彩,带着一丝被这盛大喧嚣所震慑的微微茫然。
城市各处倒数声似乎越来越清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最密集的烟花在同一时刻升空、绽放。
巨大的声响和绚烂到极致的画面充斥了所有感官。欢呼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汇成一片喜悦的海洋。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漫天华彩的中央,苏洛转过头,看向莫疏。
莫疏也恰好看向她。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褪去,只剩心跳在耳鼓中放大。
苏洛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温柔、期待。
然后,她向前一步,伸出手,却不是去拉莫疏的手,而是直接环住了莫疏的腰,将自己整个身体,轻轻地、却坚定地,缩进了莫疏的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莫疏的肩颈处,羽绒服蓬松柔软的触感瞬间将两人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