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最常见的胜守,巴掌大小的红布布袋,用粗糙的白线缝边,正面用金线绣着「必勝」二字,针脚算不上工整,布袋口收着白色的麻绳,绳结打得有些松散,尾端坠着个小小的塑料制的足球挂饰。
这种流水线御守在日本任何一座稍有名气的神社都能买到,通常是在比赛前由家长或球迷买来别在书包上或塞进护腿板里求个心理安慰。
天啊,它和母亲平日里收藏的那些精致的古董和珠宝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快给我吧妈妈,我会好好戴着的!”玲王有点着急,就像在交响乐演奏会上突然听见了便利店的门铃声。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应该向我母亲道歉,她原本是个多么讲究格调的女人啊。
“我知道玲王是不信这些的,其实妈妈以前也不信。”御影太太托腮微笑,“但大概是为人母后我逐渐理解了,人总需要一些超越自身控制力的寄托,需要某个地方去安放那些理性无法处理的忧虑。”
“你每次在电视上被铲倒,或者飞去那些有时差的国家比赛,我就会想,啊,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神明,能不能请他们稍微照看一下我的儿子呢?”
“所以我去了很多神社,找了最灵验的——至少传说中最灵验的。据说很多J联赛球员的家长都求过,我特地问了中村选手的母亲这个神社的位置呢。”哦,中村事务所。
玲王盯着那个流水线生产的御守,某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哈?中村健介?他哪里有我的成绩好!”他双手抱胸,下巴不自觉地扬起,“妈妈,要我说再过上个几年他恐怕得来拜我涨涨球运了。”
御影社长嘴角抽搐,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为什么我们家会养出这么狂妄的小子啊?
最终玲王接过了那个御守。一个从不说拜托,生活丰足到没有任何愿望的贵妇人是怎么在神前笨拙地模仿别人洗手和摇铃的呢?只是想到这些,温热的酸涩感就涌上鼻腔。他为自己那些愚蠢的怀疑和揣测感到羞耻。
“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陪妈妈一起去神社的啊。”而不是跟踪,玲王想,总之算是同去过了没错。
“怕你压力更大。”御影先生代替妻子回答,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的侧脸,“你妈妈觉得,如果让你知道她在为你祈愿,你会觉得必须每场都赢球才对得起这份心意。你不是从小就那个样子吗?”
“但她其实只想你平安回家,赢不赢球是次要的。”他补充,“我不这么认为,你还能做得更好。”
她别过脸去,耳根发红:“……就你话多。”
晚餐继续,气氛忽然柔软下来。或许有的人会觉得御影家的家庭晚餐氛围紧张,压抑可怖,因此认定他生活在某种珠光宝气的水深火热之中。但是御影玲王本人却从不这样认为,他知道他们才是一样的人,就像是纪录片里才会出现狮子一家,傲慢而又不知满足。
正是因为不是狮子,才会觉得狮子一家可怕。
强欲重情似乎是这个家族的烙印,在他们追逐着那种不无聊的、新鲜的生活的同时却又怀揣着某种固执。许多收藏许多珍宝许多金钱,一个丈夫一个妻子一个小孩,真够新鲜的。
玲王想,这样的话我只想效力一个俱乐部,只想实现一个梦想,也情有可原吧?
“对了,神官说这个要随身带着才灵。但别放贴身口袋,运动时摩擦会掉色。”母亲疑惑地眨眨眼,“等等,你们球衣有口袋吗?”
“你妈妈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坚持看你的每场比赛呢。”父亲促狭地笑出声,“每次直播里你被人撞倒,她都要抓住我胳膊问:为什么那群人要故意撞玲王?裁判为什么不管事呢?”
“我只好反复解释,足球就是这样,每场比赛要发生无数次合理的冲撞,你着急也没用。”
“其实妈妈记得更早的事。玲王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在花园里追蝴蝶,不知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然后被鹅卵石绊倒。”她陷入了某种回忆,“你摔得那么重,膝盖擦破了一大片,却立刻爬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摇摇晃晃地去追那只已经飞远的白粉蝶。”
她抬起眼,目光温柔地包裹玲王:“现在比赛时你被人踩到脚踝,也是立刻咬着牙站起来,好像疼痛是件需要尽快处理完的琐事。真了不起。”
父亲啜了一口煎茶,淡淡补充:“他一直不站起来就会被换下场。职业足球就是这么回事。”
“爸爸,您不是说从来不看我的比赛吗?”玲王身体前倾,忽然发难,“可您刚才说的那话就好像经常和妈妈一起看直播,还实时解说?”
御影先生举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呵呵,爸爸他最懂足球了。”御影太太掩嘴笑着奚落丈夫,“我好几次撞见他在书房查什么是越位,看了好些视频也没看懂吧?”
然后玲王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气里横冲直撞,他在没有外人时一向这么没规矩的。父亲板着脸,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重重放下茶杯,瓷器与漆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茶凉了,我去换吧。”
看着他略显仓促起身,几乎同手同脚走向茶室的背影,玲王笑得更厉害了。母亲也在笑,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那些优雅的仪态被更生动的光芒取代。她伸手轻轻将刘海拢回耳后,动作间,那枚胸针映着摇曳的细碎灯光。
玲王最终把那个御守带回了荷兰,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戴多久,大概要比母亲佩戴那枚胸针的时间更长一些吧,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