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窗纸,药庐里漫开一片朦胧灰白。
钟不晚睁眼时,掌心还攥着那只瓷瓶。焐了整夜,瓶身已浸透体温。他坐起身,拔开塞子倒在手心,清苦的药味漫进鼻间。盯着看了片刻,他抬手送入口中,就着昨夜剩的半盏凉水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初时无异,过半柱香,一股温热暖流自丹田缓缓升起,循着经脉漫遍四肢百骸。像泡在温水里,让肩颈都松快了些。
这不是普通活血散。
药力过处,那些因修炼特殊功法刻意隐藏、早已滞涩的经脉,竟像被温泉细细冲刷过,渐渐通畅。更让他心惊的是,左耳深处的陈年旧伤,竟也在药力滋养下,泛起细微的麻痒。
结痂的壳掉了以后,肉长出来的感觉是痒。枯木逢春般的痒。
苏恒给这药,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他闭眼细察体内变化,经脉通畅、旧伤微痒,再无异常。这药看着竟真是上好的温养丹,对根基有益无害。
可越是这样,不安越重。
若只是随手赠药,功效未免太过对症,简直是为他这满身暗伤的身子量身调配。若苏恒有意为之,那他知道多少?知道自己并非真聋哑?知道自己身怀武功?知道他来这儿的目的?
窗外扫雪的沙沙声打断思绪。钟不晚迅速敛去神色,恢复成平日温顺怯懦的模样,推门而出。
院子里两个外门弟子正扫雪,见他出来,动作都顿了顿。一人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忌惮,另一人匆匆低头,加快了手上动作。
钟不晚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院角井边打水。井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时,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无论苏恒知道什么,计划不能停。
昨日掌门已允他留下做杂役,他可以光明正大在门派活动。藏经阁底层禁室的地图,他也已通过岩缝传出去。接下来只需等指令,继续接近苏恒。只是得换种方式。
“钟师弟。”
身后传来温和的唤声。钟不晚动作一顿,转身看去。苏恒不知何时站在回廊下,穿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青灰色斗篷,手里提着个食盒。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眉眼清朗,眼底却带着点倦色,像是昨夜没睡好。
钟不晚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躬身行礼。
苏启明摆摆手,上前把食盒放在井边石台上,抬手比划:“厨房做了桂花糕,记得你爱吃甜的。”
食盒打开,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碟子里是撒了糖霜的金黄桂花糕,旁边还温着一碗豆浆。
钟不晚愣了愣,抬眼看向苏启明。对方神色自然,仿佛昨夜什么话也没说过,审视的目光也已经不见。
“快吃吧。”苏启明继续比划,语气温和,“吃完跟我去药圃。你既决定留下,这些活计总得学着做。”
钟不晚点头,小口吃着桂花糕。糕体松软,甜度刚好,是上好的手艺。他吃东西时习惯垂着眼,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苏启明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发间那支桃木簪上,若有所思。
吃完后,两人一同往后山药圃去。雪后初晴,山路还湿滑,苏启明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他跟得稳,便没伸手搀扶。
药圃在后山向阳的坡地,用竹篱围出一片。深冬时节,大部分药材已收完,只剩止血草还长得青翠。
苏启明递给他布手套和一把小药锄,自己挽起袖子蹲下示范。首先要连根拔起,抖净泥土,剔除枯叶,只留鲜嫩部分。
钟不晚学得认真,动作虽生疏,很快也掌握了要领。两人并排蹲在药田间,只剩锄头的挖土声和风吹过竹篱的轻响。
“昨夜睡得可好?”苏启明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