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三中的开学,总像一场缓慢而黏稠的苏醒。寒假积攒的懒散还顽固地附着在骨头上,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不愿配合的嘎吱声,然而教室里的空气却已经被新发下来的、带着冰冷油墨味的试卷驱赶得异常紧绷。老旧却依旧强劲的暖气片兀自散发着干燥的热气,混合着寒假作业本上未散尽的、来自各家各户不同的饭菜气息,以及某种属于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酝酿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属于高二下学期开端的混沌氛围。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文科班的教室在二楼,视野不算开阔,但足以让她看见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在早春尚且凛冽的风里,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微微颤抖,像极了此刻她某些无法平静的心绪。她手里握着一支中性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英语课本扉页上划拉着,蓝色的墨水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毫无意义的线条,像她此刻有些漫漶而找不到出口的心事。寒假里,顾屿□□空间那条“无处可去”的状态,像一根细小的、柔软的鱼刺,卡在她情绪的咽喉处,不上不下,不致命,却时时刻刻带来一阵隐秘的、无法忽略的隐痛。她几次三番地点开那个始终灰暗的头像,空白的对话框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最终也没有勇气再敲出一个字。那个除夕夜虚拟世界里的海,太黑,太冷,太绝望,即使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她都仿佛能感受到那股从像素点里渗透出来的、蚀骨的寒意,将她所有试图靠近的念头都冻结在了指尖。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死寂的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水终于达到了临界点。这短暂的十分钟,是信息与谣言最肥沃的滋生和传播温床。理科班几个女生心照不宣地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要抵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兴奋与神秘,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而精准,不时装作无意地瞟向教室后排某个空着的位置——那是顾屿的座位,他还没来。那空着的桌椅,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悬念,吸引着所有窥探的目光。
“听说了吗?”一个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几点俏皮雀斑的女生,用一种掌握了独家秘辛的口吻开启了话题,她是班上有名的“小灵通”王蕊,她的消息来源庞杂得像一张地下情报网,“就寒假的事儿,过年那几天!劲爆消息!”
“什么事儿?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旁边的女生立刻被勾起了最原始的好奇心,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眼睛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王蕊满意地看着周围迅速聚集起来的、充满期待的目光,像一位即将登台表演的魔术师,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向世界宣布什么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新闻:“沈墨……向顾屿表白了!”
“啊?!”“真的假的?!”“我的天……”几声压抑的、长短不一的惊呼同时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流言以光一样的速度在一些同学习之间流传,林未雨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深地低下头,厚重的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研究某个复杂的英语单词,仿佛那串字母里藏着宇宙的奥秘。然而,她的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竖得尖尖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不肯放过。
“真的假的?沈墨那么骄傲一个人……她怎么会……”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语气里充满了对既定人设崩塌的震惊。
“千真万确!”王蕊信誓旦旦地,几乎要举起手来发誓,以增加她话语的可信度,“我表姐跟沈墨家住一个小区,门对门那栋楼!她亲眼看见的!就除夕夜之后没两天,具体哪天我忘了,反正是个晚上,沈墨去找顾屿,就在他们家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呢!那气氛,我表姐说,隔着老远都觉得不对劲!”
“然后呢?然后呢?顾屿答应了?金童玉女,这不是顺理成章吗?”追问的声音带着迫不及待的、近乎看戏的期待。
“答应什么呀!”王蕊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顾屿当场就拒绝了!特别干脆!一点面子都没给!听说沈墨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扭头就跑回家了。啧啧,想想那个场面,都觉得尴尬得脚趾抠地……”
“我的天……沈墨哎,她居然也会被拒绝……她那么漂亮,家里条件又好……”有人发出感慨,语气里充满了物伤其类的唏嘘。
“这有什么奇怪的,”另一个女生用一种洞察世事的口吻分析道,“顾屿那种人,看着对谁都挺随和,好像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其实心硬着呢,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一样,谁也走不进去。”
“也是,听说他家里管得特别严,他爸厉害着呢,是那种特别古板的大家长,估计是不让早恋吧?”
“说不定啊……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了呢……”不知是谁,意味深长地、轻飘飘地插了一句,目光若有似无地、像羽毛般扫过林未雨的方向。
林未雨感到脸颊“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发烫,仿佛被那无形的目光灼伤。她猛地合上课本,硬质的封面与课桌碰撞,发出“啪”的一声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的声响,在这片弥漫着窃窃私语的空气里,像一声突兀的休止符,引得那几个正沉浸在八卦盛宴中的女生纷纷侧目,投来或疑惑或了然的目光。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假装要去教室角落的饮水机接水,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片让她呼吸困难的、充斥着窥探欲与妄加揣测的空气。
老旧的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滚烫的开水注入不锈钢杯子里,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带着□□味的水汽,瞬间模糊了她的眼镜片,也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心里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了,闷得发慌,几乎要喘不过气。沈墨表白……被拒绝了……她不由自主地、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个场景,冬日萧索的、只剩下狰狞枝干的槐树下,昏黄的路灯光线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骄傲如公主般的沈墨,是如何鼓起毕生的勇气,放下所有身段和矜持,却又被那样干脆地、不留丝毫余地地回绝。那份铺天盖地的难堪和锥心的伤心,即使她作为旁观者,甚至内心深处对沈墨曾抱有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敌意,此刻林未雨也能清晰地、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其中的刺痛与冰冷。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更复杂的、更加难以启齿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情绪,像水底暗生的、带着粘滑触感的水草,悄悄地、顽固地缠绕上来——那竟然是一丝隐秘的,近乎可耻的……庆幸?庆幸他拒绝了,庆幸他依旧是那个难以靠近的、如同风中远山般不属于任何人的顾屿。但这该死的庆幸旋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针对顾屿的气愤所取代:他凭什么那样干脆地拒绝?凭什么那样轻易地、粗暴地伤害一个女孩子捧出的、赤诚的真心?就因为他那该死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无处可去”的孤独和叛逆吗?他难道不知道,他轻飘飘的一个“不”字,足以在另一颗同样年轻而敏感的心上,砸出一个多么深的坑洞吗?
她端着那杯滚烫的、几乎要拿不住的水杯往回走,心跳快得像擂鼓。在教室门口,她几乎与正要进来的两个人撞个正着。
是顾屿和沈墨。
他们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恰恰能划清界限的距离,像是两个只是恰巧同路的、互不相识的陌生人。顾屿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绒服,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半高领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眼神一如既往地疏离,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一切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与他毫无关联。而沈墨,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质地精良的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但那种白,此刻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的透明感,像上好的白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微微昂着线条优美的脖颈,努力维持着惯有的、天鹅般的骄傲姿态,只是眼圈周围那一圈不易察觉的、用粉底也未能完全掩盖的淡红,和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微微颤抖的嘴唇,无可挽回地泄露了她极力隐藏的、山呼海啸般的情绪。
他们在门口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顾屿侧了侧身,用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示意沈墨先进。沈墨的目光掠过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像掠过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径直挺直了背脊走了进去,那双小巧的、款式新颖的短靴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哒哒”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意味。
顾屿随后走进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没有什么特定目标地扫过喧闹的教室,与正端着水杯、有些无措地僵在门口的林未雨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那目光依旧深邃,像结了薄冰的、望不见底的深湖,看不清底下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只是,林未雨似乎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像流星划过夜空,从他眼底最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点头的示意都没有,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排那个属于他的、孤岛般的座位。
就在那一刻,教室里原本如同夏日蝉鸣般“嗡嗡”作响的、细碎的议论声,像被一把无形的、锋利的快刀“唰”地一下拦腰切断,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无数道目光,明着的,暗着的,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像无数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从四面八方交织过来,牢牢地捆绑在那两个刚刚走进来的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尴尬,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沈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流畅得近乎刻意,她从印着名牌logo的书包里拿出包装精美的课本和笔记,摊开,拿起笔,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在演一出必须完美的独角戏,努力维持着暴风雨中最后一叶扁舟的平静。但她那握着笔的、纤细白皙的指尖,那微不可查的、细细的颤抖,还是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她内心早已天翻地覆的波澜。
顾屿则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用胳膊圈住了头,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带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后脑勺,一副彻底拒绝与外界沟通的、自我封闭的姿态。他的背影在窗外灰蒙蒙天光的映衬下,看上去有些异样的单薄,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沉重地压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