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在这一刻,在这无声的、充满张力的对峙中,似乎被无声地、却又无比有力地证实了。
林未雨路过理科班看到这一切,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手里的杯子依旧温热,却怎么也暖不了她有些发凉、甚至微微颤抖的手指。她看着前排沈墨挺得笔直却难掩僵硬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又看了看后排那个将自己与世隔绝的、蜷缩起来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与孤独的身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辨不清究竟哪一种滋味更占上风。这就是青春的喜欢吗?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由分说,却又去得如此惨淡,如此狼狈不堪,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夏季阵雨,轰轰烈烈地降临,将毫无准备的行人淋得湿透,然后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冰冷的狼藉和旁人暧昧的、无穷无尽的指指点点。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师在上面讲着枯燥乏味的解析几何,复杂的抛物线在黑板上蜿蜒延伸,像是没有尽头的、迷茫的未来。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了每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阳光偶尔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一点,斜射进窗户,在积满灰尘的课桌上投下几块明亮却短暂的光斑,无数微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徒劳地上下飞舞。
沈墨一整节课都坐得异常笔直,像一尊雕塑,听得异常“认真”,笔记本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字迹。但她握着那支昂贵钢笔的手,细长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泛着缺乏血色的白。
而顾屿,他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也没有看抽屉里藏着的闲书,只是抬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数字,焦距却不知落在了何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远方。数学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破例点了一次他的名字,问了一个并不难的问题。他慢了足足有两拍才反应过来,有些迟缓地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下课铃响,像一声救赎。老师刚说完“下课”,粉笔头还没扔进粉笔盒,沈墨就立刻像弹簧一样站起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带着一阵香风,快步冲出了教室,背影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她窒息。
顾屿则依旧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毫无效率地收拾着桌面上几乎没动过的书本和文具,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
有几个平时就爱嬉闹、不太着调的男生互相推搡着,挤眉弄眼地,最终嬉笑着凑到顾屿旁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点点的羡慕:
“屿哥,可以啊!深藏不露!连沈大美女都敢拒绝?够狠!”
“就是就是,传授点经验呗,哥们儿学习学习!怎么做到面对美女表白还这么冷酷无情的?教教我们呗!”
顾屿抬起头,眼神在一瞬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带着凛冽的寒意,缓缓扫过那几个不知深浅的男生,唇边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很闲?”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块坚硬的冰雹,砸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压迫感。那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掐住了脖子,讪讪地笑了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散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低温冻伤。
此时林未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不在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忽然想起周浩曾经说过的话,想起那个“无处可去”的、漆黑冰冷的除夕夜海边。拒绝沈墨,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出于常人理解的冷酷或傲慢,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不为人知的……挣扎?是他对那个如同铜墙铁壁般压抑的家庭,所做的又一次无声的、绝望的反抗的一部分?还是他单纯地,因为自身背负的沉重枷锁,而无法承载、也不敢接纳另一份同样炽热而沉重的情感?
她不得而知。她和他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驱散的迷雾,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始终看不透他内心深处真正的风景,而他,也从未向她、向任何人,真正地敞开过那扇紧闭的心门。
放学的时候,不知何时,天空又悄无声息地飘起了细密的、牛毛般的雨丝,带着初春特有的、侵入骨髓的寒意。学生们像被堤坝释放的潮水一样涌出教学楼,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雨伞“唰”地一下同时绽开,汇成一片流动的、斑驳的色彩海洋,奔向各自的归途。
林未雨在熙熙攘攘、喧闹不堪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沈墨和顾屿。他们没有打伞,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渐渐变得密集的雨里。冰凉的雨丝毫不留情地打湿了沈墨那件昂贵的、白色的羊绒大衣,深色的水渍迅速晕开,像一朵朵绝望的花,她也毫不在意,仿佛那身昂贵的衣服只是最普通的粗布,只是挺直了那纤细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脊背,走得很快,很急,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仿佛要将身后那个人,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让她尊严扫地的记忆,彻底地、永远地甩在身后,甩在这冰冷的雨水里。
顾屿则走得慢一些,雨水顺着他黑色的、略显凌乱的发梢滑落,一滴一滴,滴进他敞开的衣领,消失不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离开,也没有在意被打湿的、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只是低着头,双手深深地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单薄的身影在蒙蒙的、如烟似雾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寥落和孤单,像一艘迷失在茫茫大海里、找不到灯塔的孤舟。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的几十米,在喧嚣的人潮中,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流言与伤痛的深深鸿沟。那些在教室里滋生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流言蜚语,像这天上落下的、冰凉的雨水,无孔不入,冰冷刺骨,将他们两个人,彻底地隔绝在了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林未雨撑开自己那把普通的、淡蓝色的雨伞,站在教学楼门口那狭窄的屋檐下,没有立刻走入那片雨幕和伞的海洋。她静静地看着那两個在雨里渐行渐远的、模糊的背影,心里像是被这无边无际的、潮湿寒冷的空气彻底浸透了,一种庞大而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疯狂地蔓延开来,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是同情沈墨那水晶般耀眼的骄傲,如今碎了一地,任人践踏?还是心疼顾屿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无人能解也无法分担的沉重孤独?抑或是,对她自己心底那份模糊不清的、蠢蠢欲动的、同样无处安放的心事,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
雨还在不停地下,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永恒的耐心,敲打着头顶脆弱的伞面,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也敲打着每一个行走在其下的、少年少女们敏感而多汁的、仿佛一碰就会流血的心事。这个在初春时节、伴随着开学流传开的、真假难辨的谣言,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不断地荡开,扩散,不知最终会波及何方,又会在这漫长的青春雨季里,最终沉淀下怎样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早恋啊,”她忽然想起母亲某次看似随意的、带着忧心忡忡的唠叨,“就像这春天的雨,看着挺浪漫,诗情画意的,但淋多了,湿气钻进骨头里,可是会感冒的,而且很难好。”
她现在,似乎有点明白这句话背后,那沉甸甸的、并非危言耸听的意味了。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擦干就能缓解的冷,是能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钻进骨头缝里,在每一个阴雨天都隐隐作痛的寒意。而她,此刻仅仅只是一个撑着伞的、站在边缘的旁观者,却也同样清晰地、深刻地感受到了那彻骨的冰凉。
青春这场盛大而漫长的雨,果然,没有人能真正幸免。所有人都在这片烟雨迷蒙中,踉跄前行,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那一缕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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