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告发呢?对那些蒙在鼓里、凭借真实能力考试的同学公平吗?对周老师,对学校的规章制度,又算什么?她林未雨,岂不是成了沉默的共犯?
她的脑海里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一个声音说:“正义不容玷污!”另一个声音说:“怜悯高于规则!”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换成是你,在唐梨的处境下,你会怎么做?”
她没有答案。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的世界原本只有课本、分数、闺蜜间的小秘密和那个藏在心底的少年。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面对如此沉重而复杂的抉择。
雨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个世界,试图洗去一切污秽。但有些污渍,早已渗入了纹理,与生命本身融为一体。
林未雨缓缓地蹲下身,捡起了那张订单。纸张边缘被唐梨攥得有些潮湿,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看着那个签名——“唐婉华”,想象着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妇女,在某个夜晚,颤抖着签下这个名字时的心情。
她抬起头,看向唐梨。唐梨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锋利,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等待,等待着她最终的“判决”。
林未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清冷的雨汽和浓重的松节油味道涌入肺腑。她将那张订单,一下,一下,慢慢地撕开。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她撕得很慢,很仔细,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
然后,她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松开了手。
白色的碎片,像一场小小的雪,无声地落入了桶内那些沾满颜料的废纸和脏污的擦拭布中间。
唐梨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未雨。
林未雨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自己处理掉。”她说。
顿了顿,她补充道,像是在对唐梨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说完,她转身,走向画室门口。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她没有回头去看唐梨的表情,她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动摇。
推开门,走廊里冰冷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颜料气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亲手放逐了某种纯粹的东西,某种名为“绝对正义”的幻想。她踏入了一片灰色的地带,这里没有非黑即白的简单答案,只有权衡、妥协,以及内心深处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
她成了共犯。不是与唐梨,而是与这复杂、无奈,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肮脏的现实。
雨水依旧在下,仿佛要淹没整个青春。林未雨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感觉自己像一片孤独的舟,在道德的迷宫里,迷失了方向。
而画室里,唐梨久久地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白色的碎片,然后,缓缓地蹲了下去,将脸埋在了膝盖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窗外是整个世界喧嚣的雨声,而画室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被守护的,也是被玷污了的宁静。
林未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教室的。雨还在下,走廊里回荡着她孤单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沉重而疲惫。
教室里,渊晨正在整理笔记,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林未雨勉强笑了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感觉自己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像戴着一副不合尺寸的面具。
渊晨打量着她,敏锐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伪装:“去找唐梨了?”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就是去画室转了转。”
“是吗?”渊晨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那你手上沾的颜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鞋底有松节油的味道。”
林未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指缝间发现了一抹蓝色的颜料痕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画室里紧张得手心出汗,不小心蹭到了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渊晨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未雨,我知道你心软。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林未雨抬起头,对上好友清澈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担忧,也看到了不赞同。
“如果。。。。。。”林未雨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你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可能会伤害到很多人,但揭露它也会毁掉另一个人的生活,你会怎么做?”
渊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我会选择对大多数人有利的那条路。”
“即使那会毁掉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的错误,需要她自己承担后果。”渊晨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不能因为同情,就让错误继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