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如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眼底并无怒火,反而有种“看你如何巧舌如簧”的玩味。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
“殿下久居京城,自然深知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江陵此地,虽不比京城显赫,然地方世家经营数代,其根基之深、行事之无忌,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
“此番‘女子市集’新政,触及旧例,动摇某些人心中‘纲常’,若非借了殿下天潢贵胄的威名震慑,只怕那些世家早已按捺不住,明里暗里的阻挠绝不会如眼下这般‘温和’。”
说到此,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幽深的火焰一闪而过,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锐利的人气。
“殿下身为天家血脉,自幼聆听圣训,见识广博,心性……仁善。”她选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词,“想来,必不会坐视此等利民之策,被些固守陈规、只顾私利之人暗中破坏,致使陛下仁政受阻,百姓失望吧?”
话音刚落,骆应枢便嗤笑出声,将“仁善”二字在唇齿间玩味地捻了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评价。
林景如只作未闻,继续道:
“再者,殿下游学江陵,若能亲眼见证、乃至促成此等惠及民生之举,他日回京,陛下问起,殿下亦能从容应对。想来,殿下亦不愿因些许琐碎阻挠,便使此行留下遗憾,徒惹……圣上不悦?”
这番话,几乎是将骆应枢架在了高处。
她敢如此直言,无非是料定了盛亲王府与天子同气连枝的根本立场。
他是备受瞩目的世子,一旦“阻挠新政”、“无视民意”之类的风声传回京城,纵使他再受宠爱,也难免在君父心中留下芥蒂。
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变相地告诉他:此事不仅要办,还必须办好。这既是为民,也是为他自身考量。
“你这是在威胁本世子?”骆应枢眯起眼,语气辨不出喜怒。
林景如面上适时露出惶恐,连忙摇头:“殿下误会了,小人绝无此意,小人只是……陈述利害,为殿下谋划。”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为’本世子谋划的?”他好整以暇地追问,不依不饶。
她心知,若不将这番道理说透,他绝不会轻易罢休,甚至可能反被激怒。
稳了稳心神,她将早已思量过的说辞清晰道出:
“殿下天纵英才,深受隆恩,更是太子殿下倚重的左膀右臂。来日青云直上,位极人臣,自不稀罕这点地方政绩的微末功劳。”
“然而,此事于殿下或许是举手之劳,于天下万千挣扎求存的女子而言,却不亚于暗夜明灯,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契机。”
她略微抬高视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般的憧憬:
“他日史笔如铁,后人翻阅时,谁还会记得昔日江陵有个行事不羁的纨绔子弟骆应枢?人们只会记得,盛亲王世子年少游学,见民生多艰,于江陵助开女子市集,惠人无数,泽及地方。”
“此等仁名善举,方配得上殿下麒麟之才,亦能为殿下将来……锦上添花。”
说完,林景如悄然抬眸,去观察骆应枢的反应。
却见对方不知听到了哪一句,神色竟有瞬间的怔然,薄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人臣”、“纨绔子弟”几个字,眼神有些飘远。
她微微蹙眉,心下疑惑,不知自己哪句话触动了对方。
就在她暗自思量之际,骆应枢已回过神来。那片刻的失神仿佛只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唇边一抹更深的、带着凉意的弧度。
“当真是放肆!”他斥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怪,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喟叹,“竟敢妄议朝局,揣测天心!本世子……当真是小看你了!”
小看了什么?是她的胆量,她的心计,还是她这份步步为营的算计?他没有明说。
林景如只当未闻,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番大胆言论并非出自她口。
“林景如,”骆应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伪装,“所以你费尽心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将本世子……绑上你这艘破船?”
见他已彻底点破,林景如索性不再迂回。她抬起眼,脸上竟摆出一副再诚挚不过的神情,缓缓道:
“殿下明鉴,小人这点微末伎俩,自然瞒不过您。只是,小人此举,亦是为殿下着想,此船或许简陋,驶向的却是民心所向的彼岸,殿下今日登船,他日抵岸,所获之声望与民心,又岂是区区一条船所能衡量?”
骆应枢轻哼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和带着几分桀骜的自信。
见他神色似有松动,林景如正欲再添一把火,将这番“互利”的道理说得更透彻些,却不想骆应枢话锋陡然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