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退到外室的墨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低着头,玄黑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翻天覆地。
内室门扉闭合,将那枚殷红刺目的残月印记隔绝在视线之外,但它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更深、更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残月印……师父独有的……灵魂烙印……”
一个尘封在幽冥教最隐秘典籍角落、几乎被视为传说的词句,伴随着师父生前偶尔流露的、关于“轮回”、“印记不灭”的晦涩低语,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据极少数古老卷宗暗示,那是某种触及灵魂本质的印记,可能在极其特殊的条件下,伴随着灵魂的转世而重现!是前世修为、记忆或命运刻痕在灵魂深处的投影。师父玄墨染曾言,此印乃其与幽冥本源沟通的凭证,亦是他灵魂独一无二的徽记。
难道……难道李俶暗示的是……
转世?!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冲击力。谢采……那个桀骜不驯、剑走偏锋的鬼山会首领,竟然是……是师父玄墨染的转世之身?!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重新串联,为何谢采的剑道天赋如此惊人?为何他对幽冥功法既有排斥又隐隐契合?为何他骨子里那份孤高与师父如出一辙?为何这枚印记的形状、气息,带给他的不仅仅是熟悉,更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微弱的共鸣与……悸动?
若真是转世,那谢采便不仅仅是“传人”的选择,他根本就是师父灵魂的延续!是师父在这世间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而自己做了什么?
为了逼迫一个“传人”就范,他几乎亲手用幽冥蚀心剑,毁灭了可能是师父转世的躯体与灵魂!那侵入心脉的蚀骨寒气,正在绞杀的,可能是师父历经轮回后才重获的生机!
“若谢采真死了,后悔的,只会是你,墨玄。”
李俶的话语不再仅仅是警告,而是变成了恐怖的预言,一字一字,化作了万钧雷霆,反复轰击着他骤然清醒却濒临崩溃的神智!
后悔?何止!
那将是弑师!是湮灭师父轮回之路、断绝其一切可能的、永世无法赎清的罪孽!无论谢采是否拥有前世的记忆,他就是师父灵魂的载体,这一点,在印记显现的刹那,在墨玄源自幽冥功法的灵魂感知中,已几乎成为他不得不信的真相!
“嗬……”一声极其压抑、从破碎胸腔中挤出的抽气声。墨玄整个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灵魂被放在幽冥业火上反复炙烤的煎熬。
师父……弟子……弟子险些……
不!绝不能!
无论谢采是否记得前世,无论他承不承认,他都承载着师父的灵魂烙印!他不能死!绝不能在幽冥蚀心的折磨下,魂飞魄散!
救他!必须救他!这不是为了幽冥教的传承,不是为了任何谋划,这是为了……为了师父!为了弥补那险些铸成的大错!
“幽冥寒玉……对,幽冥寒玉!”混乱与恐慌中,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那枚师父遗留、能温养灵魂、镇压幽冥反噬的教中圣物!它不仅能护住心脉,其蕴含的至阴生机,或许对稳定转世灵魂与肉身的连接也有奇效!
墨玄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他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赎罪光芒的脸庞。他手深入袖口,动作因为极致的急迫而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彻骨、内蕴幽光的硬物。他紧紧握住,然后唰地抽出!
幽蓝色的光华在昏暗的外室一闪即逝,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正是那枚巴掌大小、质地如万载玄冰、内部似有星云流转的——幽冥寒玉!
墨玄心中涌起无限酸楚与决绝。他撑起发软却异常坚定的身躯,再次推开内室的门。
薛大夫警觉地转身,眉头紧锁,戒备更深。
墨玄却已抢先一步,将幽冥寒玉举至身前,幽蓝的光晕映着他那双眸子。他的声音嘶哑至极,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挖出:
“我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