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昏迷不醒、脸上还带着焦黑痕迹的巴里交到镇上联络点那个一脸震惊的赏金猎人手中,并拿到盖有海军支部印章的收据后,小狸仔细地将票据折好,收进她那个以藏送给她的、如今略显鼓囊的钱包里。整个过程,强尼和肯就像两条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四只…确切说是三只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在观摩什么神圣的仪式。
“好了,又拿到一笔钱了……”小狸满意地拍了拍钱包,尾巴愉快地晃动,一转身,差点撞上几乎贴在她背后的两个小脑袋,“呃,你们……还不回家吗?天都快黑透了,你们的家人会着急的。”她指了指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余晖的天空。
“我们……”肯和强尼对视一眼,刚才看“黑吃黑”时的兴奋劲头褪去,两张小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混合着局促、不安和某种倔强的神色。肯搓了搓衣角,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没关系的。”
艾斯靠在旁边一根路灯柱上,闻言挑了挑眉。小狸则愣住了:“怎么会没关系呢?那你们晚上睡哪里?”
“就是……没关系的。”强尼低声说,独眼望着地面,“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们。”
这个说法很微妙。小狸和艾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艾斯耸耸肩,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但眼神里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肯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小狸,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置疑的热情:“姐姐!艾斯大哥!你们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吧?要不要……去我们家?虽然很小很旧,但是很干净的!我和强尼可以睡地板!”
这个提议让艾斯和小狸都哑然失笑。去两个初次见面、还试图袭击过他们的小男孩家借宿?无论怎么想都太离谱了。
“不行哦,肯。”小狸蹲下来,温和但坚定地摇头,“我们不能随便去别人家,尤其是你们还是小孩子。你们的家人会担心的。”
“我们没有……”肯脱口而出,又立刻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强尼也抿紧了嘴,别开了视线。
没有家人?小狸心里一沉。她看着两个孩子身上虽然旧但浆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他们明显比同龄人瘦削的肩膀和眼中那份过早出现的倔强与警惕,某种熟悉的、源自锈带的记忆隐隐被触动。
“那……你们现在和谁一起生活?”她放柔了声音。
“……大哥。”沉默了几秒,强尼低声回答,“我们兄弟三个,住在一起。”
“大哥?”小狸追问,“他在哪里?为什么让你们这么晚还在外面?”
肯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声音带着哽咽:“大哥……大哥被坏人抓走了!我们……我们是在想办法救他!”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在逐渐浓郁的夜色和远处港口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男孩断断续续、时而抢话时而补充地,说出了他们的故事。
他们确实是孤儿,父母很早就在海难中去世。兄弟三人相依为命,最大的哥哥今年也只有十四岁,却硬是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家”。他什么活都干——码头搬运、酒馆打杂、甚至给人跑腿送信。钱很少,日子很苦,但大哥总是说:“别怕,有哥哥在。”
但大概半年前,大哥开始变得神秘。他常常深夜才回家,有时身上带着伤,有时又会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些钱和食物,说是“好心的老爷赏的”或者“帮了大忙得到的报酬”。直到有一次,肯和强尼偷偷跟踪,才发现他们的大哥,那个总是摸着他们的头说“要当正直的人”的大哥,竟然是个“怪盗”。
他专门偷窃镇子上那些富商和□□头目的东西,从他们指缝漏出来的一点都够他们兄弟三个生活好久,丢了那几枚金币多数时间也不会有人追究,兄弟三个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甚至到后来偷来的钱,除了一部分留下糊口,剩下的他还会悄悄塞进那些更困难的邻居门缝里,或者换成药品食物,送去他们三个偷溜出来的孤儿院。
“大哥说,他不是小偷,是‘暗夜英雄’。”肯说起这个时,眼睛里闪烁着混合着担忧与崇拜的光,“他说英雄只能在暗处,不能让人知道。他还说……我们家,有一个英雄就够了。他不准我们学他,让我们好好长大,做能走在阳光下的、堂堂正正的人。”
然而一周前,“英雄”失手了。他试图偷取镇上一个势力颇大的□□头目“鲨鱼”丹顿的东西结果被当场抓住。
丹顿没有立刻杀他,而是派人去孤儿院传话:想要他们大哥的命,就拿五百万贝利来赎。
“五百万……”小狸重复这个数字,眨了眨眼。不是觉得多,而是……太少了。少得让她有点恍惚。她刚刚还在为一亿贝利的债务和几千万的赏金目标精打细算,忽然听到“五百万”这个数字,简直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亲切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两个为了五百万贝利就要铤而走险、去袭击“十亿”大海贼的小豆丁,心里某个地方酸软得一塌糊涂。她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摸向了钱包——五百万,她现在就能拿出来。她几乎就要这么做了。
“所以,”她稳了稳情绪,问,“你们还差多少?”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五百万。”
小狸:“……”好吧,一分没凑到。想想也是,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大哥已经被抓走三天了……”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着脸,“家里的东西也吃光了……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
才想到对报纸上见过的最“值钱”的脸下手。选中艾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傻乎乎”(虽然肯坚称这是原因之一),更根本的原因是,在他们有限的信息来源里,只有“火拳艾斯”这张脸和那个天文数字的赏金,是他们唯一有清晰认知的“目标”。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肯压抑的抽泣声和海风穿过巷道的呜咽。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肯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揉。小狸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明朗,甚至还带着点跃跃欲试。她一手拉起肯,另一只手伸向强尼。
“走吧!”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去、去哪儿?”肯呆呆地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吃饭去呀!”小狸叉起腰,下巴微扬,摆出“师傅”的架势,“你们没听见你们肚子在叫吗?咕噜咕噜的,师傅我啊,怎么能让亲爱的弟子饿着肚子呢?师傅的第一课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
她说的正是之前提到过、他们原本打算去尝尝鲜的那家颇有名气的本地小餐馆。艾斯看着小狸瞬间进入“为人师表”状态的模样,忍不住扶额低笑,但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餐馆里暖黄的灯光和食物香气瞬间包裹了他们。小狸豪气地点了一大桌子菜——烤得金黄流油的整鸡,堆成小山般的肉酱意面,酥脆的炸鱼薯条,热气腾腾的蔬菜浓汤,还有加了蜂蜜的安慰小孩子专用热牛奶,整整三大杯,嗯,牛奶这种东西当然有她自己的份啦。
两个男孩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小狸模仿卡普语气下的“不吃光就是浪费,浪费就要挨揍”的半威胁半鼓励下,很快就被饥饿和美食征服,刀叉并用,狼吞虎咽起来。
趁着他们埋头苦吃的间隙,小狸的视线落在强尼左眼的黑色眼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