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葵同学带来的涟漪,比我预想的要持久一些。
托她的福,以及她那位在古典文学爱好者小圈子里颇有影响力的母亲的口碑传播,“南町老屋有个神秘工作室,能修老物件还能做特有文化的定制”这个消息,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居然真的引来了一些客人。
客人不多,断断续续,但足够让工作室的日程表上隔三差五有点活计。
一位老先生送来一只卡住的怀表,表壳上有家族徽记。清光戴着放大镜折腾了一下午,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针蘸着特制润滑油,一点点清理了积垢,让那沉睡几十年的机芯再次滴答走动起来。老先生捧着修好的怀表,眼圈泛红,付钱时硬是多塞了一些,说是“给手艺人的敬意”。
一位学姐想给自己制作的汉服配一枚压襟,画了个模棱两可的“要有仙气”的需求草图。歌仙根据她衣服的纹样和颜色,设计了一枚以“云纹”和“鹤影”为意象的银鎏金小坠,清光负责实现。成品出来,学姐激动得在工作室里转圈,当场下单了配套的发簪。
安定的小本子上,收入一栏开始有了虽然不规则但持续的增长。每一笔入账,他都会在旁边工整地备注用途:“购入优质银料”、“补充工具损耗”、“本丸主屋纸门修补基金”。看着那些逐渐增加的数字,我心里那点关于“坐吃山空”的焦虑,总算被熨平了一些。
我们也确实听从了森川的建议,尝试了“宣传”。
在安定的操作下,一个没有任何个人信息、名字叫“檐下”、头像是歌仙亲笔写的“檐下”二字的社交账号悄然诞生。发的内容很克制,都经过了客人的同意:修复前后的对比、设计草图的局部、完工作品在不同光线下的特写,偶尔有一张窗边菖蒲或者桌角半卷古书的照片——都是歌仙眼中“足以入画”的角落。
歌仙甚至为几件作品亲手写了简短的注解,用的是他那种洗练优美的文风。比如为那枚云纹鹤影压襟配的文字是:“取《洛神赋》‘翩若惊鸿’之态,化云气之流动,成此一枚闲章。”
用安定的话说,我们执行了一套“高品质、低频率、零真人、强文化调性”的发布策略。
结果嘛……非常符合客观规律。
点赞数零星,评论偶尔有,大多是“好看”、“有味道”。粉丝增长缓慢得像本丸那棵樱花树长新叶子。唯一一次小范围激起讨论的,是歌仙写的一段关于“金缮”哲学的文字,被某个小众美学博主转发了一下,引来几十个同好关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数据分析显示,”某个下午,安定合上他的平板电脑,平静地总结,“我们目前的内容产出和互动数据,处于同类兴趣账号的常态区间。想要实现流量突破,要么需要持续性爆款内容,要么需要投入我们不具备的推广资源,要么……需要改变内容策略,比如增加更具个人色彩和亲和力的元素。”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非常自然地扫过了正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小块银片练习新錾刻技法的清光。
清光的耳朵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手里的小锤子敲歪了一毫米,发出“叮”一声略显刺耳的轻响。他立刻皱眉,拿起银片对着光检查,嘴里小声嘟囔:“啧……”
我知道安定指的是什么。森川上次那句“你们本身就是最好的招牌”,并非虚言。清光那张脸,那种专注工作时的独特气质,还有歌仙那身与现代社会微妙脱节的古典风仪,甚至安定自己那份清爽冷静的存在感,都是视觉上极具吸引力的元素。
但歌仙在初次讨论时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我们都记得。他不反对宣传作品,但对“以人为焦点”始终保持距离。
气氛有点微妙的沉默。
我清了清嗓子,看向清光。他正侧对着我们,夕阳透过窗户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那缕红挑染在光线下格外醒目。他微微抿着唇,专注地修正刚才敲错的地方,长睫低垂,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清光,”我开口,“我记得森川同学提过之后,你好像……对‘展示’这件事,不怎么排斥?”
清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耳根那点可疑的红色又悄悄爬了上来。“也、也不是不排斥……”他声音有点含糊,“就是觉得……如果是为了工作室好,稍微配合一下也不是不行……毕竟五月你这么辛苦……”
典型的清光式发言——想要,但绝不肯坦率承认,一定要找个“为了大家”的借口。
我忍住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如果,有个更专业、也更适合‘展示’的地方呢?比如……”我掏出手机,点开这几天在搜寻的本地时尚杂志招募兼职模特的启事,屏幕转向他,“这个?”
清光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霓虹灯,“唰”地看了过来。他几乎要伸手抢手机,但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是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紧紧粘在屏幕上:“这、这是什么?”